周谒猝然回头,将已经扬起前蹄的马匹狠狠压下,周谒身下的马匹登时嘶吼起来,躁动地踏着蹄子。
不远处,一个十分隐秘的壕沟中探出了一个头颅,周谒策马趋步上前,正是威平军的一名百官,那人满脸尘土,看到他也不敢贸然而出,而是摆手让他下来,周谒下马前去,那人才爬出壕沟半跪到他身前,狼狈激动道:
“副使!我军昨夜被突厥偷袭!校尉唤我几人驻扎您与参军必经之路!”
褚迟尉几乎同时赶到,连马都没停稳直接翻身而下,三两步上前把他从地上半拉而起,惊怒交加:
“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突厥来犯!”
“其他人呢!”
那名百官见到参军愈发激动,道:“不知道哪里来的突厥兵!昨晚突然突袭营地,校尉又等不到二位不敢贸然厮杀,只先迎战,可他们不鸣金也不举旗,也不围攻康见——”
不远处两支军队俨然杀出了一片战场,在这间不容发之时,周谒吐出一句无比冷静而平稳的话,让褚迟尉瞬间停住了手:
“他们是要把威平军吞掉。”
那名百官愣怔了一瞬,艰涩看向了褚迟尉,嘴唇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褚迟尉手一松,那被抓住甲领的百官哗啦一下落在地上。石壁之后,厮杀啸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褚迟尉本想让周谒好好解释个清楚——在凤州城内他就想问高骞个明白,到底和周谒说什么了,可那边厮杀的血雾弥漫,褚迟尉忍下心中惊涛骇浪,发令道:“速发信号,让威平军迅速撤离。”
“他们是冲着威平军来的,不把他们杀了,你们走不了。”周谒回身欲直接上马,眸底骤然氤氲起风雨欲来的暗色,他眼角外刀光一闪,瞬间沉声道:“有人!”
褚迟尉与百官兀地回头,十数支冷箭穿云撒雨般在空中扫射而来,周谒眼疾手快的抽刀而上,将近身的箭矢劈断,大步流星地将团在马上的女孩用斗篷一把盖住!
这斗篷是周谒还在围场之时,发现那张包着白玉药瓶的布帛似乎有些厚重,触手生凉,细细一摩挲后,看见里边内带夹层,最里层是一金丝铜线密密缝制而成,他将包袱皮倏然一抖,竟是刚好的一张暗纹云织斗篷,不重不沉,细软无比。后来他觉得马上穿着不便,便还弄成个包袱背在身上。
此时,几人地面上拳头大的碎石也开始摇晃起来,那拉弓张弩射之声不仅没落下来还愈发的急繁,俨然要将他们合围起来,几人额边落下几滴热汗:
再不走就等着被瓮中捉鳖了。
周谒举目四望,发现坡外有几片稀疏枝叶与巨石掩映的小径,倒是没有人出没的痕迹,二话不说便跳马拉缰,褚迟尉心领神会,抓起百官就跳到另一匹马上,那马也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杀意,还未催动,便奋然扬蹄,顾不得身后刀光剑影,飞也向着土坡下方跑去。
周谒纵马狂奔,一手环绕着女孩虚虚地捏住缰绳。马蹄飞驰快的看不清影子,女孩在此时几乎控制不住惊狂的叫了起来,他一低头,发现穆穆迪悄悄掀起盖在自己额上的披风,余下的尖叫声因为马匹剧烈的抖动噎了回去,只剩一道惊恐道茫然的目光。
周谒顺着目光望去,看见一颗头颅被一柄雪光锋利的大刀刷然掀起,被劈裂成一半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睛还在空中神经般地眨了下,与那孩子对视了个正着!
头颅甫一落地,又被另一只马蹄踏上,登时红白齐出,化作一团血沫溅射到周围的四肢残骸上。而挥刀砍下头颅的士兵,转眼又被另一把利刃捅穿了喉咙,又旋起了脑袋,与方才他杀死的那个人,一起碾碎成血肉泥团,尸骨都不能分扯开来。
蹭琅——
下一瞬,一柄弯月大刀刷然从周谒面前落下,直直插进周谒与穆穆迪中间的空隙中,厚重的刀身将周身的空气像水波一样震荡开来,发出耳鸣般的喧扰之声。
与刀声接踵而来的就是那如同吞了一口砂石般的胡语咆哮,周谒迅速回笼意识,猛地抽刀拉腕,小臂肌肉紧绷,从手腕处划了一个圆弧银光,将匈奴兵喉咙流水般拉开,紧接着奋力一拧,将他直接挑落在马下,匈奴人身下枣马因骤然失去重心,仓然之间后腿跪地,挣扎两下又扑腾而起,鬃毛瞬间惊飘矗立,呼啸地跑向另一片血雾当中。
此地血雾沙尘弥天冲上,所有人都被浓烈冰腥的气味激的目眦尽裂,连惊呼杀伐的间隔声都听不到,除了金戈相撞就是刀斧入肉之声。
周谒眨眼间已连砍几人,鲜血浸衣,许多碎骨都粘在上面。待身边敌军少了些许,他趁机远眺,想要一窥战场形势,可因这次战役不是普通的两军交战,而是单方面的突袭加屠杀,所以几乎双方都是各自为战,完全没有行兵布阵可言。
眼前人影纷乱,披坚执锐从四面不断涌来,见人就砍,人影刀枪一浪高过一浪,汹涌不绝。
威平军边御敌边聚拢调整队形,可眼下已经杀得敌我不分,不知去向何处。周谒一撩睫前的血沫,发现适才被冲散的褚迟尉亦满脸浴血,杀得眼珠暴起,周谒还来不及喊他一声,转眼被那些人马纷乱裹挟去了别的地方。
敌云连斩不绝,周谒眼角渐渐洇出血红,面中氤氲出一片暴戾狰狞之色,几缕青丝从额角散落粘血挂在耳侧,如玉面罗刹一般挥刀征伐,倏而,周谒眼中精光一闪,见到西北面骑兵密匝却都是步兵来围,似乎有人坐镇的模样,一抿淡色薄唇,直接策马杀向那列骑兵深处。
正如周谒心中所想,他甫一稍微掠进,眼前突厥兵马登时收拢围紧,像一张铁网在将周谒拦的死紧,摆明了不让分毫,连周围的散兵也放弃攻伐朝此处奔涌而来,周谒不勉强突破,而是勒马逡巡在军前,发出一声哂笑:
“军中首领既要下场,又畏葸不前,龟缩于军后,平白耽误军力,到现在还不敢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