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谙唤人立刻把东西端上来,一旁的太医心领神会,赶紧拿出银针来试毒,暗中却流了满脑子汗:即使所有东西都拿来试过,但皇帝皇后每日用的东西不少,不能保证就万无一失,有些东西日防夜防都是防不住的。
韦谙趁着这个间隙提醒道:“陛下,东平长公主三五日内也要到长安了。”
东平公主乃是李守成异母之姐,其生母也是十分显赫,出自于大姓之族,虽然早逝,但是先帝第一位贵妃。东平公主比当今皇帝大了十岁有余,早早嫁入琅国公府,琅国公乃是南诏之地当年随开国皇帝征战过的老臣之后,戍守边关,历任皇帝都对琅国公府礼遇有加,连李文誉都要尊一声叔父。
“回禀陛下,此物无毒。”太医收回银针。此时李守成颇些急躁,皇后轻轻安慰道无事,恐怕是自己有些思虑所以没睡好。
沈仑也在一旁劝解道:“皇后乃国母,不会出事。臣日后会在皇后身边多加些人手,以保无虞。”
皇后喝了药,脸色稍霁,笑容有些发虚:“沈佥事说得对,况且不日长公主就要来了,陛下可先准备着,臣妾还无妨,孩子也还好呢。”
正巧此时,一旁一个小太监道大公主已到京城外别苑,但因路途波折,略感风寒,等身体无恙后便会来宫中请安,奏疏已经递到宫中。
李守成见状,只得先行离开,而沈仑与伽蓝留在殿中,陪皇后饮了些茶,见皇后精神好了一些后,沈仑重新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朝端来点心的太监问道:“这些点心还有多少?”
“回大人,还有一盒三碟。”
沈仑似乎仍对这些糕点十分留意,回头道:“存月,你且看看这些糕点有无不妥。”
灼莲阁年年都要采买各地药材,若遇一些不好保存的药材也会着人先晒干研粉送来,虽论医术不能同太医相比,但若说是珍异草药,太医院的珍草阁中所藏之药未必能比得了灼莲阁的药堂。
伽蓝上前拿起一只桃条,在眼前转了几圈后倒没看出什么特别,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下众人倒有些侧目,却没敢说什么,皇后抿唇浅浅一笑,似乎有些兴趣地看着她。
沈仑也并未阻拦,随和道:“好吃么?”
伽蓝放下吃剩的糕点,轻用内侍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指尖:“确实无毒。”
沈仑听完心沉了一下,皇后脸色有些憔悴,正准备拿起卷宗看看,伽蓝却沉吟一声:
“不过我看这放于盒中的翘樱,上面的花蕊有层浅黄,似乎楚地特有的彤池翘樱,经期女子或孕期女子往往会在气血不足或身子虚弱时采摘一些放在茶中,娘娘身体康健,吃食供应一应俱全,吃下去会气血翻涌的太足,眩晕盗汗。”
皇后和沈仑都微微一愣。
“不过这都是民间穷苦女子的养身之方,诸位太医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伽蓝轻缓垂下眼眸。
翘樱因在盒中放了许久,花蕊已经开始有些卷曲发黄,太医听后立即拿来慢慢抹下一点花粉闻着,皇后紧张起来,问道:“那如何解毒呢,会对本宫的皇儿有影响么?”
伽蓝道:“倒不用解,此花本就无毒,以后不要再吃就罢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太医放下翘樱,拱手道:“臣也同郡夫人想的一样,娘娘脉搏不似中毒之弱,倒是强健的有些过分,可能正是因此导致您孕中反应剧烈。虽不致命,但长久如此母体有损,确实会有凶险。”
皇后侧躺在帷帐中,微微蹙眉,却没有说话,沈仑眼中也浮现了层阴霾,拿起一只桃条在指尖捏了捏,又放回原处。
“臣会秉明皇上,皇后怀胎辛苦,勿要多心,只日日修养便可。”
榻上之人微微叹了口气,提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这是自然,本宫心中有数。”
她说的声音不同寻常的轻柔,却还是令沈仑听出了尾音的微微颤抖与恼怒,沈仑别过眼去,发现正有一内监带着一行队而来,一眼便认出为首之人是章台宫中的内侍。
皇后疑道:“陛下不是方才才去章台宫么?怎的急匆匆地来了人?”
沈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看着越来越近的内侍:“皇后勿虑。”
“拜见皇后娘娘。”内监拜见后皇后抬手让他起来,果然内监立刻转了个方向,向沈仑道:“陛下在章台宫等着佥事,说若是佥事未走便请您过去。”
沈仑一点头,目光扫至伽蓝,有些迟疑,皇后心领神会,道会着人亲自送她回府,沈仑才放心地谢过皇后,随内侍去了。
还未到章台宫,便见有几位臣工刚从殿中出来,沈仑便稍停下脚步等了等,他现在的身份在朝堂尴尬程度不亚于怀安王,本想着前段时间悄没声的离开朝堂,做事也不怎么计后果,现在一时半会走不成了,才晓得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在干着年少轻狂的蠢事。
沈仑暗叹。
内监也注意到来往臣工,十分机灵地跟在沈仑身后:“陛下说会在侧殿等您,殿中此刻无人。”
“……多谢。”
到了章台宫偏殿,李守成坐在上面半撑着额头,眼中泛起一阵的疲惫,见到沈仑进来打起精神,无奈道:
“哎,沈仑,朕是不愿再麻烦你了,可是事急从权,想着你应该还未回府,便来和你说一声。”
沈仑微微皱眉,感到一丝不对:“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似乎是不太知道如何开口,李守成端起茶杯又放了下去:“金州府来的急奏,说临州凤州府似乎出事了,数月未开城门,可眼下边防拨扯不开,也不好贸然动金商都防。”
凤州。
沈仑暗中瞳孔微张,一个快忘掉的地方在他快忘却的时候,猛然向他袭来。
也就这么短暂一瞬,他便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沉默。
“凤州要生事?”沈仑立即道,这也是久在朝堂之人的第一反应。
李守成摇头:“不像。凤州人口稀少,先皇当年未拿下凤州之时,突厥都快把凤州掠光了,到现在还在休养生息。况且凤州州牧是汉人,朕还是比较信得过的,不太可能要关门生事。”
金都边防是为维护西北部外族与中原而设,也作防护京师之用,意义巨大,但若是真的论路程算起来,从长安拨人来得更快,而且凤州这么一关城门,他们又不生产粮食,只能将自己活活饿死,不管怎么想这事都极为诡谲,所以李守成立即召集了几位大臣商议。
沈仑对凤州情况也有些了解,点了点头。李守成继续说:
“眼下赵将军班师回营,朕想拨一路人马出去,但又怕军队一动便搞得人心惶惶,所以想借沈爱卿的人一用。”
话锋突转,沈仑也不禁一愣:“我的人?”
“朕让周谒代行威平军副将之职,带两千兵力去了凤州查看。”
沈仑声音穿过大殿,带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迟疑与沉顿:
“谁是主将?”
“并无主将,朕只让他快去快回打探虚实。”
沈仑不知是瞠目还是无语:“让他一个人带着两千军队?”
“这倒不是,朕让赵老将军拨一名军中有些资历的将领跟着他,他就是想挥霍一把朕的将士也不行啊。”
李守成开着玩笑,却并未感到轻松,莫名有一块巨石在心头似的,沈仑也难得地有了同感。
李守成道:“这也是皇兄的意思,他似乎颇赏识周谒。”
此时本就心中不踏实的沈仑心中平地一声闷雷,凝眉问道:“怀安王?”
感到沈仑明显紧张了起来,有些不解,转念一想以为是怀安王擅自动了他的人所以有些不愿,便解释道:“他也是好心,你当时在皇后那里,正巧文书送到这里的时候他才要走,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把周谒捂的忒紧,这两千的精兵,都能杀突厥个来回了,放心吧。”
见事情已成定局,阻无可阻,沈仑微垂下睫,似乎是捉鱼入水,放鸟归林:“陛下想得周全,臣并无异议,是他造化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