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方才与沈仑对饮之人,此时正好对着周谒的筵席。
周谒与他相对而视,那人朝自己一笑,眼底似乎有探究之色,只是仅仅一瞬,他便别开目光,同皇帝交谈起来,仿佛刚才感到的莫名敌意只是一种错觉。
“沈仑,你千里迢迢为本宫送来的补药,太医院看了都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倒教我好奇,你从何处寻得?”皇后笑意盈盈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沈仑一笑,道皇后有喜,自然要寻些世间珍奇之药,算不得什么。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欣慰,转眼又开始拉起家常:“不过,你从姑苏回来以后,也不往宫里多走动走动,光送些山珍补品有什么意思。”
皇后三两句便把殿中气氛烘得松快,说到这里,望向了沈仑身侧的一道身影,笑道:“周谒,你也不来宫中坐坐?南方女子温柔可人,有见到喜欢的吗?”
被猝不及防一点名,周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皇后只当少年人脸皮薄,掩唇轻笑,又转回沈仑:
“还有你,老大不小了,也不急着娶一门亲事么,你这容貌这长安城几人比得,你知道你一来宫中,我这耳根子边都有不少宫女都在谈论你,你却偏要形单影只的。”
皇后如今将全幅心思都放在养胎上,不如以往操心了,只是聊到了又不免要说两句,沈仑也算是能说会道的,碰到皇后聊起这个话题仍是有些哑口无言。
李守成几杯酒喝下,也扬起了些兴致:“皇后说得有理,如此,朕给你赏赐,若何时有了夫人,便封为郡夫人,加食邑,赏恩赦,也算添作彩头吧。”
话音未落,殿中已响起低低的惊叹。沈仑被帝后一唱一和挤兑得额角微跳,还是起身谢恩了。刚重新落座,对面席间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沈大人,不知姑苏如今还如旧吗?”
沈仑正用犀筷夹起一枚橄榄放入口中,听见对方问话,却没住嘴,继续慢慢嚼着,男人也不急,耐心等他。
周谒打量他片刻,终于猜出他是怀安王李文誉。
沈仑将果子吞下,却不正眼看他,只慢条斯理道:“尚可。”
话说得语焉不详,李文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兴致缺缺。
“周谒身侧坐的可是灼莲阁的弟子?”皇后聊意未歇,见女子面纱覆面,有些不解,倒并没有要求她摘下来。
伽蓝听闻,将头抬了起来,也不行礼,只点头致意:“臣女正是灼莲阁弟子。”
皇后十分有兴趣地望向伽蓝:“早听闻灼莲阁有能人异士,本宫也是十分好奇,听陛下说灼莲阁的人来了,便叫你来此筵席,不要太过拘束。”
李守成坐在旁边,听闻是那日在殿上的灼莲阁弟子,不由又眼看一眼:今日她倒并未帷帽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过仅这么一双眼睛,李守成竟有些失色,眼睛微微瞪大,连筷子都停了下来。
“陛下?”皇后话音方落,注意到皇帝似有些不对,又叫了一声,李守成慢慢回了神,若无其事地回道无事,只是嗓音还略有些不自然的干涩。
连李文誉也似乎被伽蓝的双眼吸引住似的,眼底泛出一丝的震惊与迟疑,但他掩饰的极好,几乎片刻便垂下了眼,指尖不停的转着一枚果仁。
伽蓝神色复杂地看向皇上,低头端起的阔口酒杯,蓦地,看见有一双黑如寒星的眼仁在杯中正对着她——
正是她的双眼倒在酒中的影子。
伽蓝胸膛一紧,手不自觉地猛烈颤抖,杯中的涟漪瞬间将那双眸的影子打乱,这些影子被撕扯成碎片,又随着酒撞向了杯壁重新翻涌回来。
酒杯从她的手中猝然滑落。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只手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差点掉下去酒杯连带着一起抓住。
伽蓝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微震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沈仑正面无表情的收回了袖袍,见到自己有些错愕,温柔地回之一笑。
酒杯虽未掉下,可适才二人的小动作也吸引了不少目光,至少坐在上面的二位和身旁的周谒都在沈仑甫一出手的时候转头看了过来。而端坐在对面的人,虽神色未变,但也几乎同时将眼神暗中投了过去。
那场景远远看上去,正像沈仑骤然抓住了女子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