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或许是在热闹之中,人对周遭的感受也会模糊不少,众女眷只是说笑的功夫,一个下午悄然而过,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还是金夫人等长辈的到来,才提醒她们时候已经不早了。
她们到来的时候,江厌离恰好正在听一位世家小姐讲述自己的家乡趣事,那小姐口才不错,言谈之中颇为生动有趣,令不少人都笑出了声。
彼时金夫人正站在门外,隐隐约约也听到一些,她面上笑容不减,心下却多少满意,以金子轩兰陵金氏少主的身份,这些附属世家的小姐难免有几个会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此番邀请江厌离,一是自上次金麟台一别后,她确实有些时日不曾见到她了,心中挂念,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一下那些世家小姐,若是有人敢对江厌离不敬,也好让她一并料理了去。
而如今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倒是令她颇为满意。
于是她朗声道:“阿离啊,我可有打扰到你们?”
江厌离原本正聚精会神地听,闻言连忙转头看去,只见金夫人并身后一排长辈站在门外,显然一副久候多时的模样。她急急起身迎接,脸上满是歉意,“伯母,”她又对那几位夫人微微一福,“见过诸位夫人。今日与各位千金相谈甚欢,一时忘了时辰,劳长辈们久等,厌离失礼了。”
金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她,余光还不忘在兰陵的年轻女眷中扫视一圈,“欸,阿离,这是哪儿的话?你难得来金麟台一趟,之前时间匆忙,没来得及带你好好逛一逛兰陵,这一次好不容易你有时间,我只怕自己招待不周,或者家里那个臭小子又惹你生气让你伤心,你若是能在兰陵玩得开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时间太长呢?”
这话说得万分真心,可兰陵这些世家的女眷有几个不知金夫人的脾性?往常须得她们众星捧月的人,如今却能对未过门的准儿媳如此亲切和善,话里行间甚至隐隐有那么两分护短的态度,一时间不由感叹江厌离确实受金家重视,心下对她亦是再高看几分。
也因此,金夫人话音刚落,便有夫人笑着道:“金夫人说得正是。江小姐远道而来,是金麟台的贵客,更是我们的贵客,贵客大驾光临,自是光耀门楣之事,何来‘久等’一说?”
她这番话引来多声附和,倒是令江厌离更加不好意思,她又是一福:“诸位折煞厌离了。”
金夫人笑着扶起她:“好了阿离,不必如此多礼,剩下的话之后宴上再说也可,时候不早了,你们聊了一下午,只吃了些糕点茶水,身子哪里顶得住呢?走,去赴宴吧。”
江厌离自是遵从,由金夫人打头阵,亲自引着她去了斗妍厅。当今世道风气开阔,并无男女不能同席的说法,因此厅内已有不少男宾客入座,其中还属云梦江氏的江宗主最为显眼,他一身紫衣,神色内敛,身边却围了不少人,年龄有大有小,想来同江厌离的境地也差不多。
时辰不到,并未开席,眼看为首的金夫人和江厌离径直去了江澄那里,想来是要闲话家常,身后的各位女眷自然没有继续跟着的道理,纷纷作鸟兽散,回到自家位置入座。而阿愫此次孤身前来,方才在厅内也并未看见她父亲秦苍业的身影,自然是不好一个人坐着的,因此也随了宁冰心的脚步,入了沂源宁氏的座。
众所周知她与宁冰心的感情极好,故而也没有人会说些什么,至于金夫人那边就更加不会理她一介小小部下之女了,左右这种情形又不是第一次出现,而且她的心思显然已经全部在江厌离身上了。
阿愫同宁家主和宁夫人见过礼后,便在宁冰心的身旁坐了下来。此刻金光善同金家的几位公子还未出现,斗妍厅内已是人声鼎沸。她略微四顾,竟然在江澄身旁的人群中瞧见了宁冰心哥哥的身影,不由扯了扯宁冰心的袖子,对她道:“阿心,那位是不是宁公子……?”
宁冰心抬眼一瞧,随后推了碟糕点给她,不甚在意道:“无事,就像你我方才在芙蓉阁一般。”
阿愫这才放下心,“原来如此。”
倒不是她担忧这位宁公子的行径,只是以沂源宁氏的地位,根本无须行这谄媚讨好之事,加上宁家家风向来温淡中正,宁公子作为当家少主更应当遵守,故而她有此一问。
果不其然,那宁家少主只在最外围同别人客套了两句,在别人眼里便是“无法和江澄见上面只好败兴而归”,他落座时看到阿愫不见惊讶,只行了一礼,道:“秦小姐。”
阿愫与他本就也算不上熟稔,不过因着宁冰心的关系才偶有碰面罢了,见状她也连忙回礼:“宁公子。”
一旁的宁冰心见他们你行礼来我回礼去的,头都要炸了,连忙抬手示意停止,让他们各自落座,“好了,阿兄,我和阿愫的关系你还不清楚吗?就不必如此客套了。”
宁少主只道:“近亲远疏,礼多人不怪。”
他说罢,又对她们二人微微颔首,接着便回座了。宁冰心无奈,只得道:“老古板。”
阿愫自然知她这话不过玩笑,因而并未接腔,只是含笑注视宁冰心,倒让后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连忙作出一副正经模样。
恰在这时,金光善并子侄四人姗姗来迟,斗妍厅内的公子小姐们攀谈之后已各自落座,正主的到来自然引得众人注目。
四人中当以金光善为尊,他面上笑意客气,可一宗之主的气势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在他身后并列而行的则是金子轩与金子勋这对堂兄弟,前者目不斜视,矜贵内敛;而后者明显就差之许多,骄傲外放,得意之色十足;排在这三人最后,走在末端的则是金光瑶,他虽是孤身一人,可丝毫不见寥落局促之态,神色依旧谦恭,却并不让人生出卑微观感。
阿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表情未有变化,可心底却还是不由自主安慰些许,“看来通山一行,我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这样就好。
她心下思绪翻涌无人得知,倒是那金家四人已经入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上首的金光善先是“哈哈”笑了两声,然后执起酒杯道:“真是大喜啊,今日冬至,又逢瑞雪,江宗主和江姑娘能莅临金麟台,实乃我兰陵金氏之幸。”
江澄举杯回敬:“不敢当。在下和家姐都是后生晚辈,普通拜访哪担得起‘荣幸’二字?这一杯,江澄先敬各位。”
说罢,他一饮而尽;而他身后的江厌离同样以茶代酒满饮一杯。金光善又是大笑,道:“江宗主与江姑娘真乃性情中人,先前舍子未受拜帖就登门拜访,多有叨扰——轩儿,麻烦了江宗主这些时日,还不快敬江宗主一杯?”
金子轩闻言也是立即斟满一杯,遥遥敬着江澄的方向,可眼神却是怎么也舍不得从江厌离身上离开,好在他并非不知分寸的登徒子,只是略有停顿便朗声道:“先前多有打扰,江宗主受累了。这一杯,我敬云梦江氏。”
他这话说得言简意赅,可知晓内情者心中却明了。金光瑶心底一动,余光瞥向江澄,果不其然,后者面上虽神情不变,可眉头微挑,显然是明白金子轩话中未尽之意。
这一杯敬的是云梦江氏,既敬江澄,也敬江厌离,更敬此刻远在莲花坞的魏婴。
江澄摩挲着酒杯,心中对于金光瑶当初“强买强卖”的最后一点不悦也尽数消散,总归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且他阿姐与金子轩二人的确情投意合,加上金子轩经了这一遭,脾性到底有所磨砺,这人甚至知道此时此刻他心中还记挂着魏婴——
他点点头,同样回敬一杯,“金公子客气了。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往来走动不过平常之事,无须介怀。”
这话算是将江厌离与金子轩的婚事摆在明面上了,金光善等的也正是他这一句。他含笑看着这两位年轻人对饮一杯,而后抚掌乐道:“江宗主既然这么说,今日金麟台便是喜上加喜了。日后都是一家人,来,这一杯,我敬江宗主!”
不得不说,金光善的那张皮囊虽然在美人乡中经年累月泡了许久,但一宗之主的威仪与气度却丝毫未损,即便已经大腹便便,仍能看得出从前的风流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