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眷都确认了自己的礼物后,又坐了片刻,期间或有调笑交谈,但总归不算太热切,正当众人百无聊赖之时,金夫人和江厌离这才姗姗来迟。
从屋门外便能远远听见侍女的传呼:“夫人到。”
阿愫随着众女孩站起身来,静静等候着金夫人与江厌离的到来。
说起来,她前世与这位夫人并无过多交集,她嫁进来已是三年后了,那时金夫人因三年前的爱子与儿媳双双离世一事而一病不起,连金凌的三岁生辰都没撑过去就走了。
彼时金光瑶满面沉痛地主持了金夫人的丧事,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晓他的过去,便自以为是地以为那些过去的痛苦使他看重亲人,即便这亲人对他算不上好,那时她便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爱他好好待他,爱他所爱,惜他所惜。
即便那个时候她才新婚不久,即便那个时候金光瑶从不曾看她一眼。
金光瑶凭什么爱秦愫,而秦愫凭什么爱金光瑶呢?
所以说,她有些时候还是太自以为是了啊……
阿愫在心底默默摇头,这一路走来,拥有现在的结局已经是再好不过,她不该奢求那么多,也不能奢求那么多。
她脸上露出一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怆,这只是刹那而逝的情绪,没有人察觉到。
偏偏江厌离看到了。
她甫一进门,便收到了诸位女眷的热情目光,她安静跟随金夫人,目光一一扫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位颇有缘分的姑娘。
只不过她好像心情不佳,似乎是有点……悲伤?
江厌离眉头细细拧起,阿愫姑娘是在难过吗?
不知为何,江厌离此时心中陡然升起想要上前安慰的想法,不过理智仍制止了她。她按捺下心中的疑惑,温婉而得体地一笑,又迎来小姐们的赞赏。
金夫人见江厌离如此受欢迎,心中的阴霾也散去几分。
她本就想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某些存了不该存心思的人,眼下见这些人都很识趣,她自然是满意的,“阿离啊,你这次来,我本该好好和你叙旧一番的,但你一个年轻小姑娘,天天和我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待着也不是样子。这些呢,都是咱们兰陵金氏交好世家的女孩儿,我想啊,你和年龄相近的孩子待在一起会更自在些。”
江厌离笑笑道:“伯母费心了。不过在阿离看来,伯母韶华依旧,倒是伯母不要嫌弃阿离年轻不懂事才是。”
金夫人的笑容愈发开怀,阿愫看在眼里,心下只感叹她过去没有亲身见证十六年前的故事,对金夫人的印象只有缠绵病榻和一如既往的厌弃金光瑶,对江厌离的了解就更加寥寥无几。她曾经听说过金夫人疼爱江厌离,但毕竟只限于听说,如今亲眼见证,果然绝非虚言。
金夫人笑眯眯道:“那怎么会?谁敢说你年轻不懂事,那便是他自己年轻不懂事了。”
这话绵里藏针,阿愫敛声不语,悄悄抬眸看一眼众女眷,众人皆是笑容满面,瞧不出神色变化。而江厌离听了金夫人这番言语,面色微红道:“伯母过誉了……”
金夫人笑道:“哪有?不信你问问这些小姑娘,我方才所言,是否言过其实?”她笑着扫了周围一圈,众女眷此时也很合时宜地轻笑几声,“金夫人说的是,江姑娘不要过谦。”
见气氛和缓,金夫人亲自引着江厌离入座,道:“我就不打扰你们这些小姑娘说话了。阿离,若有问题,让人来找我便是。”
江厌离应了一声“是”,金夫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她甫一离场,姑娘们的笑容还未停止,但气氛确实变得安静下来了。
眼看场面尴尬起来,小范姑娘笑吟吟地开口:“江湖都传闻江姑娘温柔如水,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得见真人,才真正领教了何为‘温柔’二字。”
江厌离又一笑道:“诸位真的过誉了。”她一行说着一行斟了杯茶,道:“方才来迟,让诸位久等,这杯以茶代酒,我先敬大家一杯。”
她话音落下,一气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虽娴雅,但那干脆的模样也令好几位女眷心中吃惊。陆姑娘微微瞠目,不消几秒便缓过神来,笑着道:“没想到江姑娘竟然是一位干脆之人。”
另几位惊讶的姑娘也纷纷开口表达自己的震惊,对于这些讶异,江厌离只微笑,不多作回答。而这副模样更给她添加几分不羁潇洒的气度,连远远坐着的范姑娘都投以目光。
阿愫面上不显,心底的嘴角却翘了起来,她还见过江姑娘比这还干脆的场面呢。那次通山深夜遇袭,她着实是没想到江厌离最后会来那么一下,直接敲晕了刺客——虽然那时她早已因为体力不支而晕过去,并未亲眼看到。
这等场面,自然是宁冰心向她转述的,语气还颇为震惊:“阿愫,这位江小姐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真难以想象她不会武功,背后敲闷棍这种事都发生在江小姐身上了,以后你就是告诉我你会上天,我也不奇怪了……”
思及此处,阿愫竟还有些微微的遗憾,毕竟江厌离这么温柔的女子,果敢起来的场面,她也真的很想瞧一瞧啊……
她一行在心里幻想着江厌离敲闷棍的画面,一行又悄悄去看江厌离。后者微微含笑,身姿娉婷,全然一副温婉模样。她越看着这样的江厌离,脑海中那副江厌离拎着棍子敲人的画面就越难以成立。
即便画面无法想象,但阿愫直觉上却没有特别意外。在她的认知中,江厌离虽然性情温柔,可也绝非面团捏就的女子。水至柔却也至刚,况江家家训如此,即便是再柔软的人,也总会被熏陶出几分泥泞骨气。
莲本就是出淤泥才现芳华的。
她正想到这里,却见那朵莲花似是注意到她的注视,继而将目光投了过来。
江厌离神情不变,只眸中的笑意灿烂三分,而后轻轻朝她点了个头。
阿愫似未想到她这几眼竟是引来正主的注视,一时微微窘迫,也向江厌离轻轻点了头,而后便默默将视线凝在面前的茶点上,再也不随意挪动半分。
这只不过是两位女孩子间的小小插曲,在渐渐热络起来的气氛中自然是无人注意到的。倒是宁冰心见她视线一动不动,不由疑惑了一句:“阿愫,你想吃,拿了便是。”
阿愫越发觉得窘迫,未免宁冰心追问,只得胡乱地应了一句,“嗯……我这就尝尝。”
宁冰心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将自己面前那碟子点心也拿了过来:“这碟也请阿愫帮我笑纳了吧。”
习医之人爱重身体,自然口味清淡不喜甜食。阿愫对此一清二楚,可如果宁冰心不在一边说话时,一边拧她的脸蛋就更好了。
阿愫年纪还小,脸上的婴儿肥尚未完全消去,因此整个面庞瞧着也是有些许圆润的。她假装没听见宁冰心的话,接着拍掉对方的手,倒也大大方方地捻起一块小点送进嘴里。那桂花点心口感绵润,入口即化,甜味调得恰到好处,显然制作的师傅手艺极佳。
阿愫尝了两口便不再多食,宁冰心见此也只揶揄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倒是江厌离余光瞧见,先是微微拢眉,而后笑道:“说起来,厌离初来乍到,生活习性和诸位都不太相似。还不知兰陵这边都喜欢些什么样的吃食……”
小范姑娘抢白笑道:“江姑娘这是在问我们喜欢吃什么呢,还是在问金公子喜欢吃什么呢?”
其余的女孩听了她这番话也不禁起哄笑起来,阿愫只见江厌离白皙的面容上浮现一抹微红,似是无法应对这般直白的调侃,她心下忍俊不禁,已经在想着这二人大婚那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也掩唇微笑,视线不经意一扫,竟扫到那位独坐一隅的范姑娘身上来。那范姑娘不知为何,今日神情总是冷淡,此刻尤甚。阿愫只见她不知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双手捂着肚子,眼中的冰冷似乎要化为实质,与这边的和乐气氛完全相隔开来。
阿愫悄悄转移了视线,轻轻拽了拽宁冰心的袖子,低声道:“阿心,你觉不觉得那位范姑娘今日举止有些反常?”
宁冰心懒懒掀起一眼,而后道:“不反常,至少在如今的她身上不反常。”
阿愫便沉默了。她自然知道宁冰心的言外之意,毕竟以范姑娘如今的境况,别人待她的眼光是显而易见的,而她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又能好受到哪里去呢?
但……
阿愫垂下眸,但她实在是想不通,那股恶意由何而来?
“……但,不知诸位可都喜食些什么?”不知不觉间,女孩子们的话题已偏到别处,阿愫走神之际,似是听到江厌离的声音对着她传来,她抬眸,对方关切的目光隔着人群映入眼帘,她笑着道:“这位姑娘,你可有什么偏好?”
这回轮到宁冰心拽了拽阿愫的袖子,“阿愫,你认识江姑娘?”
毕竟这场面无论谁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更像是江厌离与她有旧。况且……阿愫方才的目光着实不对劲。
宁冰心看看江厌离又看看阿愫,面带疑惑。
阿愫没回答她,只是轻轻点头,而后斟酌着对江厌离道:“今日设宴,劳金夫人与江姑娘费心,一切都好,自然没有不喜欢的。”
少女措辞小心,赞美溢于言表。江厌离拧了拧眉,虽觉得这等阿谀奉承之言有些突兀,但也知是她唐突在先,令对方为难了。她举起一杯茶,道:“是厌离失礼了,还望姑娘海涵。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阿愫一怔,没想到江厌离会问出这种话。她对上江厌离的目光,只见后者眼中笑意温柔,却在她看过来时,极轻极轻地对她眨了一下眼。
众人皆看向阿愫,小范姑娘和陆姑娘敛下脸上的笑意,范姑娘只冷眼旁观,似乎对这一切不闻也不问。江厌离笑容未散,只等她的回答。
怔愣过后,阿愫心下只“哎呀”一声,明白了个大半。这江姑娘分明是在给她下套,目的就是套出她到底姓甚名谁。
这江姑娘可真是……
阿愫忽然深深担忧起金凌以后的教育来。前世金子轩江厌离夫妇大名鼎鼎,她曾经丝毫不怀疑若是这二人还在世,金凌必然会被教导为一位端方君子,有傲骨,识礼数,他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受欢迎的小公子之一。
但现下忽然窥见江厌离的这一面,她对金凌成长为端方君子仍有信心,但除开这份信心,她绝对也有理由相信他日后未必不会继承母亲的这一分调皮。
阿凌啊阿凌……
江厌离只见她等待着回答的女孩忽然就笑了。她唇边浅浅漾开一圈弧度,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愉悦而明亮。
她心底一动,只听阿愫道:“我姓秦,单字愫。秦晋的秦,情愫的愫。”
秦愫……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好名字。秦姓大气,愫字小意,两者结合,透着说不出的缱绻舒展。
尤其是这名字还与“情愫”音近。
江厌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对她眨眨眼:“秦姑娘有礼。”
阿愫不知她怎么就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来,看得她眉心一跳,却摸不着头脑,只敛衽回礼,小范姑娘当下便笑:“看来秦姑娘可真与江姑娘有缘啊。”
陆姑娘此时道:“秦姑娘,既然你与江姑娘如此有缘,不知你今日准备了什么大礼,能否让我们开开眼?”
江厌离微怔,似未料想到还有这一出,她心下思索,“看来兰陵这边的人情世故和云梦果然不同……”
她实是没想到她这番有心结交会引来其他人这样说道。倒不是说她不知道有见面礼这回事,而是她承江氏教育,自小认为“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见面赠礼更是重内在过于重形式。
所谓见面礼本是心意,豪掷千金未必比一个笑容更博人喜爱,她一向不在意这些。何况即便礼物价值有高低,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任人评头论足。
江厌离眉心微蹙,向阿愫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正组织着措辞要说些什么,却听阿愫温声道:“陆姑娘言重了。见面礼不过只是一份心意,‘大礼’二字是万万担不起的,陆姑娘和其他姑娘若想开眼,只怕阿愫担不起这份期望。”
陆姑娘轻笑一声:“期望倒算不上。我只是很想知道,秦姑娘今日准备的礼物是什么而已。”她余光扫了一眼安静坐在角落里的范姑娘,“毕竟今日连范家姐姐这样不便出门的身子都来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难道大家对彼此送给江姑娘的心意都不好奇吗?”
阿愫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她在“心意”两个字上咬得特别重,仿佛在强调或者内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