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愫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被人绑架了。
彼时她只记得碧草来报信,说是通山洛氏的人来了,她便抱着宝宝去见他们,可就在她要把宝宝交给对方的时候,一只手像是幽灵一样的突然从她背后伸出来,一把蒙住了她的口鼻,再接着,她就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嘶……”阿愫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第一眼捕捉到的是一片光秃秃的岩壁,她先是懵懵地眨了眨眼,搞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接着又甩了甩头,试图回忆了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动作虽是轻微却仍有幅度,怀里立马有人拱了拱,吓得阿愫连忙下意识地轻声安抚:“宝宝没事……”
她一边安慰着一边四处看了看,她现在在的地方显然是一个山洞,后方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前方不远便可看见有光,想来应该在洞口附近。不过……
阿愫又扫了扫四周,除了几块石头之外一片空荡,这片空间里显然没有除了她和宝宝之外的第三个人,心头下意识一跳,碧草去哪儿了?
仿佛是有人听到了她心里的疑问,一个人慢慢从阳光里走进来,和谐地融入这漆黑之中,“别看了,跟着你的那个小侍女不在这儿。”
来人声线嘶哑,听不出是男是女,又逆着光正面看着她,阿愫凝视了几秒钟也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好放弃了:“你不是通山洛氏的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若是通山洛氏的人,要真对这孩子下手,大可接过孩子之后再动手,在路上有千百种方法可以不被人察觉,又何必把她一个“外人”牵扯进来?只不过若那些人真的这么做了,阿愫与宁冰心暗中安排跟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可现在来接人的车马还没出发就遇到了这档子事,那些安排好的人手现在也无用武之地了。
“我当然不是通山洛氏的人,我是谁,乐陵秦氏的秦愫秦大小姐不猜一猜吗?”来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粗哑难听,配上逆光的背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阿愫盯着他,努力地在记忆里回想,但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相关的印象,但听对方的口气,好像是和自己认识,她不由又努力地盯着他看,试图找出一丝丝印象:“……你是谁?”
来人又笑了一声,“秦愫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锁定在阿愫怀里的小宝宝身上。
他的话实在令人费解,阿愫也不多想,只是手上又默默地加了一分力度,目光警惕,用沉默回答了他的话。那人见她如此,似乎也没有要和她耗着的打算,一转身又离开了。
“这个人奇奇怪怪的,到底是谁呢……”阿愫似乎觉得自从她重生以来,很多事情慢慢有了微妙的变化,比如怀里这个小宝宝的诞生;又比如这次莫名其妙的绑架;还有刚刚那个好像认识她可是她又不认识的人;这些全都是她上一世从未经历过的。可是若说这些变化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因为不管怎么样,最后既定的结局只会有一个,那这些变化又变在哪里,不一样在哪里呢?
“无解呀……”阿愫思索了很久,眉头是越皱越紧,连怀里的小宝宝何时醒了也浑然不觉。
天色白了黑,黑了白,就在这一黑一白轮转变化中,阿愫和宝宝两人已经在这个山洞里被困了五天。她倒不是没有想过逃出去,毕竟等待救援还是比较被动的,可那些绑架她的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杠到底,派人把洞口围成铁桶一样,日日夜夜换班不曾懈怠,要说是到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情况倒也夸张了,但她和宝宝两个大活人确实是没有办法在几双眼睛之下溜出去的。
又是一轮天明,看着洞口始终没有移动过的人影,阿愫属实有些无奈,那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抓了她?难道是为了勒索乐陵秦氏吗?可是勒索也该有个信物,她被掳走的那天身上并没有佩戴乐陵秦氏的信物,没有凭证就不可能证明她秦愫在这些贼匪手上,更遑论勒索赎金了。
况且……阿愫想到这里,抚了抚自己的头发,又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又为什么要把她身上的首饰统统拿走呢?真要是勒索,又何必在乎她头上一些小小饰品呢?用她交换得到的赎金,难道不比这些首饰值钱吗?
阿愫百思不得其解,她并不在意那些被拿走的首饰价值几何,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费尽心思把她绑了来莫非就是为了她的首饰?怎么看都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不会真的让她遇到了吧……?
被抢了首饰的事情先不谈,阿愫在这里待了几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虽然只有短短五天,可她渐渐发现,在洞口值守的人数越来越少了,起先是七人,慢慢变成四人,到现在是两人,轮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每次值守的人数却是越来越少,其中没有问题鬼才信。不过阿愫却不知道这问题是什么,但她明白,看守的人越少,对她的逃走越有利。
阿愫深吸一口气,想了想下一班轮换的人什么时候才来,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那宝宝好像和她有心灵感应似的,在她做出决定的下一刻便轻微地动了动身子,嘴巴还若有似无地咂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扑棱扑棱,像是在要求什么。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可阿愫已为人母,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孩子想要什么?她轻轻抿唇,往洞口投去一眼,又看了看正在拱来拱去的小宝宝,目光微微黯然,接着便默默咬破手指,很快地,指尖上渐渐冒出一点红色,像是一朵妖冶而鲜艳的花在慢慢盛放。她将那鲜红一点置于宝宝唇边,宝宝极为熟练地张开嘴巴将那点血液吮吸干净。得到了吃的,宝宝的神情便平和下来,不再乱动了。
宝宝吮吸着手指,兀自欢快,阿愫的感觉可就不太美妙了。她肚子里缓缓传出一声空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守在洞口外的人恍若未闻,依旧木然地定在原地,没有回过头。
他们一动不动,阿愫也见怪不怪了,从她被莫名其妙绑来这里开始,就没有再吃过东西了,若说早先她还有力气生气,现在可是一点其它的想法也没有。极度的疲惫与饥饿在慢慢折磨着她的身体,阿愫只是坚持着一个想法才没彻底倒下去,现在她能做到的就只有敌不动我不动,至于其他的,她也没力气再想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洞里一如既往的寂静,看守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发呆,突然,山洞里传出一声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掉落在地上,砸落声在山洞里经过石壁反射而显得格外嘹亮。
洞外的两人总算有了点反应,其中一人回过头朝里面看了一眼,而后眼神示意了另一人,那另一人见此,不屑地“嘁”了一声,以为是这人太胆小,随即便放下手中武器和那人一起走了进去。
也不怪他会对此表示鄙视了,毕竟阿愫看起来就是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柔柔弱弱没什么威胁的弱女子,手里还抱着个“拖油瓶”,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样子,会害怕这种人简直是天方夜谭……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了代价。
不多时,山洞里又传出两声“咚”“咚”,只不过声音很轻,像是石头踢到石壁上,很容易就被人忽略过去。
阿愫喘着气,把手里用来点穴的小石子扔在一旁,也没去多看那昏过去的两人一眼,连忙扯下自己的衣袍,然后用牙齿咬着,撕成一条一条,接着便抱起宝宝,用刚刚撕下来的布条紧紧地把他绑在自己身前。宝宝自从出生以来还没有收到过这种束缚,当下就有些抗拒地摆动着手和脚,试图反抗阿愫的“暴行”。
“宝宝乖,别怕……”阿愫平复着呼吸,连日没有能量的补充已让她的体力达到极限,方才的两下点穴已是她最后一击,且若不是用石头代替手指施力,恐怕现在她和这两人的结果就要调换一下,幸好她成功了,“姐姐这就带你出去……”
许是阿愫的安抚起到了效果,宝宝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阿愫拍拍那孩子的背,像是在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然后深吸两口气,一头从黝黑的山洞中跑出来,扎进外面明媚的阳光里。
阳光晶莹且透明,照在她身上宛如一层轻纱,滤去盛夏独有的焦躁,留下光芒的柔和与灵动。但对于阿愫而言,纵然阳光很美好,可也得有命看才行,她现在恐怕是没那个时间与心思去欣赏了。对现在的她来说,天上的事情以后再说,脚下的路比较重要。
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但能多一秒是一秒,那两个家伙虽然被她点了睡穴,但是因为山洞里视野太暗,她也不确定有没有点到位,更加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醒,加上他们之后还会有人来轮换,届时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展开搜索,她和小宝宝的安全就更加不能保证了。所以即使脚下的步伐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减了速,跑动渐渐变成了走路,额角沁出的汗水渐渐模糊了整张脸,阿愫的脚步始终没有半分停顿。
但不知为何,似乎上天也要给她下绊子似的,阳光越来越重,晒在人脸上的温度越来越烫,再不复之前的柔和惬意。日头越来越毒,阿愫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呼吸声也越来越重,就连一直在怀里安安分分的宝宝,此时也终于忍受不住嘤咛了一声,小小的脸蛋已经晕红。
眼前视野已经被汗水浸透得模模糊糊,就连地上的石头也在反着光,阿愫抬手擦去汗水,视野却没有随着更清晰半分,她却也懒得理会了,另外一只手又安抚性地拍了拍宝宝,下意识开口:“宝宝……”
开口却是气音,宛如风中的飘絮,看得见听不到,别说是宝宝,就算是她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阿愫的声音连空气中一丝波动都没引起,更别说被人听见了,她只好勉力低下头看了看宝宝,却见宝宝安安静静地伏趴在她胸前,胸口起伏微弱,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兀自安安静静,阿愫却宛如是心底的弦一崩,一滴泪不知怎么就落了下来。
到底是为什么啊?他才出生不久甚至尚未满月,已经受了家破之劫,为什么还要遭应这人亡之劫?
她又是为什么啊?难道重生是逆天改命,不为时运所容,所以上天才要来收回这一次的生机吗?
心中的疑问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眼泪就像春天的雨一样一滴接一滴连绵不断,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阿愫狠命咬了咬下唇,疼痛的刺激让她暂时清醒了些,眼前的路也好似没那么难行了,纵然神智回笼,阿愫却不敢放松,贝齿就像长在下唇一样地不松口,直到一丝血色渲染,也是如此。
依靠着这聊胜于无的刺激,阿愫才又撑着拐过一个拐角,再往前行,就能走出这片深山了,虽然走到大路上不一定会有救兵,但也总比在这深山老林里等死好。前方大路在望,阿愫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许,起码目前为止,那些绑架犯还没有追上来,只要没有追兵,出了这片山,她和宝宝就能得救了。
阿愫又拍了拍宝宝的背,看了看他的呼吸,气息虽然微弱但也比没有好,她松了一口气,又咬咬牙,抬步往前方走去。
汗水越来越重,太阳越来越大,阿愫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衣服到底是湿了多少次又干了多少次,只记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只是脚下的路好像越来越长,怎么也走不完,嘴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她怎么咬,一点多余的疼痛也没有。
盛夏的风并不是清凉,而是炎热,越大的风,卷携的热量就越多。炎风扑面而来,山谷万籁俱寂,只有热浪滚滚似海啸,风声冲击着阿愫的耳膜,一下,又一下,渐渐卷走了她能听到的所有声响,先是蝉鸣,再是风啸,最后,是心跳声……
就在阿愫意识渐渐模糊之时,一道并不是那么悦耳的声音却是恰到好处地拯救了她,使她立刻清醒过来:“小娘子,一个人?”
这话使她如醍醐灌顶般警醒,原因无它,还是事出反常必有妖。阿愫模模糊糊判断出声音来自前方,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眼前却是朦胧一片,只能依稀从身形出是个男人,而且,还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