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无一人,她还是很害怕,暖风和熙的初春冷得她瑟瑟发抖。
尽管大汗淋漓,但她还是翻出了羽绒服把自己紧紧裹住。
有人要杀死她,已经不止是盛心蕊了,种种迹象让她确信不疑。她惶惶不安地度秒如日,度日如年,不时还得提防着随时蹿出来的鬼,免得吓她滑稽大叫。行尸走肉全是像人的鬼,全是像鬼的人。
她哆嗦着以为这是梦,可如果这是梦,那和现实又有什么分别。
在精神紧绷中她又沉沉睡去,梦里痛哭一夜她醒来,头晕脑热,脱掉火烧一般紧裹着她的那该死的羽绒服。但还是热。她一件一件疯狂地脱着,泄愤般扔开,直到浑身莹白,挣掉所有束缚。
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站在床中央。
雷雨天气。
大开的窗外天空阴沉,空气中盘旋着热带雨林的腐朽湿气,夹沙夹雨的狂风呼呼吹着,将纯白色的窗帘吹得高高鼓起。而铁皮被风折翻的动静同闷闷雷声一起,摇着叫着,将所有的梦都闹醒。
她感到通体凉意,贯穿她脊柱的凉意,疼得她酣畅淋漓。
望着那乌云滚滚的尽头,她无法停止颤抖着抽搐着,感到多年畏惧又渴望的暴风雨终于要到。
扎人的寒气压下,她想那旋转的大脑终于可以消停一下。可低头看到床上那不知何时倒扣着的深蓝色梦志时她歇斯底里般将其狠狠砸在门上。
书脊发出尖锐的抗议,随后纸张哗啦散开,落了一地。
蓄势待发的风猛扑进,将那些雪白的纸张哗啦啦抓得腾空而起,张牙舞爪在空中嘲笑着她窝囊的怒气。他们笑够了再猛地跌落,密密麻麻散落满房间,堵死她想要逃避的任何方式。
她跌坐在床上,崩溃地看着面前的一张纸,悠悠地在空中荡着,羽毛般落在她的膝前。
昨天,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我的灵魂去旅行,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也有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我们都为了某个特定的目标而配合默契,因为一句话而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在梦里我收获了没有结果的友谊,我喜欢淡如水痕,可有可无的关系。爱情,也是梦的常命题,几率不大的几个小时里,漫长得好似过了一生。而我的爱也流淌了一生,同我梦醒而消散,成为永恒,镌刻进记忆。
梦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不能失去它。某些时刻,梦比现实更重要。
她捡起,揉团,狠狠掷出窗外。
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面对痛苦只能哀鸣。
出林鸟慷慨赴死时总爱吹自命不凡的号角。
我又做了一个梦,是一个悲伤的男人的故事,很普通的故事,在梦中我所给予的情绪太多,远超了这个故事本该有的价值。每一场梦我的情感都在全力以赴,这窃取并颠倒了我的世界,如果人类仍旧以拥有丰富情感与其余事物区别。
出林鸟死前不知追随它的早已遁地而逃。
今天午后在梦中,我拥有一场无比盛大的日落。我所见过的事物,哪怕片刻,也会深刻在我的脑海中。可能当时没什么感触,就像一滴从绿叶滴下的水珠,难以泛起生命的碧波,但却能为我的梦,带来异军突起的改变和抉择。
又一个及时挣脱的梦。
幻想的,奢望的,他人的。
她默默看着,一张只写了九个字的白纸让她瞳孔微微晃动,她下床扑咚跪在地板上,将其拾起,声音虚无苍凉得即将消声灭迹。
她带着肃穆的死气,呢喃道:
“幻想的。”
我很少梦到陈可欣,今天早上,陈可欣说她又梦到我了,昨晚她心情难过,崩溃痛哭,哭完睡觉做梦时,梦见我在安慰她,用她最喜欢的玩具木偶逗她笑。她就笑了,然后梦就醒了。她说她觉得我很甜。是的,尽管我不在她身边陪她难过,但在梦中却可以弥补现实的不足。
“奢望的。”
在梦里我总出现在不同的建筑里,发生着平淡、寻常却又那样令人神往的故事。喜欢梦境中大家专注的样子,这是一种隐秘的自我中心模式,而我也在其中倾尽全力,无所顾忌。
“他人的。”
我很少做这么甜美的梦,我想一定是应忌玄总呆在我身边的缘故。
我梦到我是一个住在蓉城老街的女生,每天极大乐事就是在家里吃吃喝喝,平时被妈妈骂几句,偶尔还嘴惹她生气要来动手,笑着躲在下班的爸爸身后。就是这样圆满的。
应忌玄是我的竹马邻居,我们从小学开始就一起肩并肩捏着汽水儿走在枫树小巷下,我梦中镜头就这样在两人身后一直延伸,听着他埋怨我吃垃圾食品的声音,再渐渐变成一袭美丽的白色婚纱落地。和他的情话一样土,没灵气。
不过他是一个被家庭父母很看重的很寄予厚望的孩子。真好。
感到一阵眼角凉意,她伸手去擦,但很快反应过来已经无泪可流,那只是窗外溅进的雨。
像一只被困死的鸟,她仰头望着向下坠的雨水。
比天空浑浊,比大地澄澈。摇尾巴的马。矫揉造作。
不知过了多久,风都刮得疲了。她眼神仍旧在冰冷地望着这些,一张又一张,像走马灯切切实实放映在她的眼前。
这些曾被她视若珍宝的,现在她在其中找不到任何意义。
她的灵魂像是被抽走,失去了拥有喜好的能力。
可这明明是她留给自己最后一块守住自己的地。
靠着窗台,她浑身被雨打湿,霓虹下的世界渐渐被血晕得光怪陆离。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想,要如何才能逃脱。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为何又会感受到这么多比梦还不真切的。
她那结了冰的双眼望着被雨水不断浸润的楼下,慢慢镀上眷恋,这让她像极了西凌微。
如果生命在下一刻结束。她只想恳求。
这样一个残缺不全的灵魂,所给他带去的遗憾能够和这场落在地上的雨一样,见到太阳就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