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雪山,黄河。
腾格里沙漠、戈壁荒原、雪原、北欧平原、波罗的海、丹麦。
迈过朝阳下那片汪洋的北海,应忌玄再一次落在了英国遥远的土地上。
十小时三十六分钟,对他而言短得几乎只有一瞬。
应忌玄的个子很高,尽管在外国也依旧出落得帅气利落。
这边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丝丝凉意,不出意料下起了渺茫的小雨。而他带着西凌微不愿取名字的小黑猫,在阴沉的雨幕里看到了来接他的朋友。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告诉她自己落地了。
“忌玄,想死哥们我了!”那个戴着帽子的男生伸手接过了猫箱,迫不及待将猫咪捧了出来,“哇,你还带了新成员?小猫学妹?”
睁着翡翠色眼眸的小猫快活地喵了声,很喜欢这个对它热情的人,不停地用脑袋温顺地蹭着。
男生受宠若惊地捧着给应忌玄看:“你瞧瞧,学妹给我的爱!”
“那是学弟。”应忌玄跟着萧宁朝一辆宝蓝色汽车走去,“这是你车?”
“哎,当然。”萧宁逗着面前的猫咪,掏出钥匙一按,汽车滴滴叫了两声,“我换了辆新车,待会儿你开试试感觉如何。”
“自己开。”应忌玄抬头看着阴沉的天,不知为何心里就很毛躁,“你……”
“对了,我听说你爸妈离婚了,这是真的么?”萧宁将小猫放回了应忌玄怀里,转身替他拉开车门,自己则朝着驾驶座走去。
应忌玄将小猫搭胳膊上,一手虚晃护着,欠身上车:“嗯。”
“嚯。”等他上来后,萧宁打着方向盘,“不过也好,你们兄弟俩都成年了,小夫妻能放过彼此就放过。”
应忌玄这次没回答,只曲着食指,懒洋洋抬起小猫下巴。
萧宁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你也别太难过,他们分开了不也还是你爸妈,往好的方面想,你父母离了婚是不是就能结束这貌合神离的感情,找到新的生活?”
应忌玄轻笑了声:“不是我说,安慰人也不是这么个安慰法。”
萧宁倒没不好意思,只坦荡:“嗨,不会说话,只剩心意了。”
“谢了。”应忌玄看着对自己乖巧晃尾,过分粘人的小猫,挠挠痒,“你妈性子你是一点不沾。”
萧宁没听清:“什么?我妈怎么?”
“没你的事。”应忌玄摸出手机,给西凌微拍了几张小猫照,打字发过去。
“什么没我的事,你难道不应该教教我怎么安慰吗?我还想进步呢。”萧宁将车开到了公路上。
应忌玄随口道:“你爹妈离婚了你想听什么话。”
“啧,也对。”萧宁想了想,慢慢皱眉,“那我听到我刚才的话得被气个够呛,什么狗屁成年就解脱,什么夫妻俩各自幸福开启新生活,他们是能找新伴侣生新孩子了,留着我孤苦伶仃。”
应忌玄听笑了,不置可否。
但显然萧宁是一个很容易受道德谴责的人,因为他安静开了一会儿车后,又变了话风:“不过也是造孽,我也爱我爸妈,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家庭完整就让他们困死一辈子吧。”
车上的两人都没说话,萧宁又陷入了沉思。
“嗨,弯弯绕绕这么多,还好我不是要离婚的爸,不然怎么解决都有人不舒服。”萧宁微侧头,“你如果有了孩子还想离婚,不对,你不会……那如果你老婆要跟你离婚追求新生活,你怎么办?”
应忌玄给猫顺毛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对别人而言涉及很多,但到应忌玄这儿就是西凌微长情或变心两个选择。
萧宁忙里抽闲见他皱眉,忙道:“喂,你可又别把那套‘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办法’拉出来,搞什么无为而治、逆来顺受,大爷们儿有点血性好不好。”
“如果她要离开我……”应忌玄抬头看着前方,给手机熄屏,似是思索。
“如果她要离开我,我就变成一只小小的舟,在孤独的大西洋里静静地漂泊……”萧宁见应忌玄情绪不对,即兴赋诗一首,“那将我推向世界极点的大西洋暖流,能融化北纬五十度的英国,却融不掉我和她心的隔膜……我要迈向你,隔着八千公里,我要高高跃起,成为你无论何时都能看到的星——”
应忌玄像是脖子卡了锈,慢慢转向了他:“文学学位拿到了?”
萧宁哈哈一笑:“哪里,搞笑学位差不多,倒是看看你,谈恋爱了吧。”
应忌玄没否认,靠回座位,哼笑一声。
“瞧你那傲劲,允许你得意得意。”萧宁等了一个红灯,好奇,“说说她怎么样?”
“说不完。”应忌玄觉得人的话语总会失真,而他又不爱高谈阔论,特别是西凌微,任何第一人称对她的叙述都会让她面目全非。但他又想让自己的朋友知道她的好,于是道,“不过我可以跟你说她是怎么安慰我的。”
“妙!”萧宁乐道,“我先拜她为师。”
“那倒不必。”应忌玄很敏感这个称呼套在西凌微身上,“她不是很擅言辞,觉得人语言总有偏差,所以她解决问题的方法是讲故事,有时是寓言。”
萧宁听得两眼憧憬。应忌玄没看到,看到了他绝不会再讲下去。
“她当时说的是小鸟的故事,一只在黄莺巢穴里长大的小杜鹃,它学着黄莺家族生活、筑巢,但等它自己长大,准备找配偶结婚生育时才发现,主动来找自己的伴侣统统不搭房子也不养孩子。”
“它拒绝这样的追求者,直到它被带回了杜鹃家族,作为一个不会自动承袭基因的另类重新学习。可等它坚信不筑巢不养育是天经地义时,却爱上了一只黄莺。”
萧宁叹道:“他们只规训了杜鹃的生存机制,却不曾想爱是一切秩序之外。”
“其实她讲得很有趣,没有我口中这么干瘪。”应忌玄道。
萧宁眼里带着感慨:“多简单的故事,一辈子都读不完的感受。我想要认识她,和她讨论肯定特别有趣。”
应忌玄不说话了。
“你别吃味哈,哥们儿坦坦荡荡。”但萧宁的确对那些喜爱思考的人会抱有极大的好感,而很多莫名其妙的爱情就是从最简单的欣赏滋生。
“那你注意言论。”应忌玄说。
“我就说你是一个小心眼,他们没人信,说你胸怀最广,我看的是什么,我看的是你对你喜欢的东西表现出的那损样。”萧宁也得意了,“昨年交流派对,你不就逮着那个公共的木偶玩具玩么,结果人小学妹想和你搭讪,就找借口说要那个玩具玩,你当时给她了,但那表情别人看不出来,让我一边站着笑了好久。”
应忌玄扫了他一眼:“你暗恋我?”
“岂止是暗恋你。”萧宁又道,“你知道么,你特别好笑的就是人小学妹刚有事去找朋友,你就把那木偶玩具头顶定在凳子上的粗麻绳掰断,拿着跑到阳台外边吹冷风去了——嗨,只是没想到后来再见木偶,是在我们小楼里你卧室阳台,道德沦丧啊。”
“你真是有够无聊。”应忌玄说着自己也没忍住笑,微压着嘴角,那双望窗外的眼则怪蛊惑人心,“我给了钱的。”
这话一出,萧宁又找到了他要说的乐事:“你是说你压前台那五张五十英镑?大款啊你,组织活动的放了近一个多月的失物招领,我猜到是个什么缘由都说不出实话,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说是你赞助的活动资金。”
这确实是应忌玄的行事作风。
应忌玄听着调侃也没话可说,这时一个国内陌生号码打了过来,应忌玄看了一眼拿起接听,萧宁则回味着方才他们的对话开车。
“喂?”
那个声音很哑:“应忌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