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听到浠沥沥的雨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大巴车上。

光线很暗，像记忆发霉。

她直起身子后看到身旁坐着的男人正双眼带笑盯着自己，男人见她醒来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身上。

而她很顺从地依了过去，将男人的手放在自己小腹，十指相扣：“你怎么来啦？”

男人一只手握住她后颈，捏了捏：“舍不得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她盈盈一笑，像被灌了一口密：“是吗？是吗？是吗？”她转身趴在男人胸膛，食指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那我要是爱上了别人怎么办？”

“怎么办？”男人阴沉一笑，握住她的手指，将她压回座位，“当然是用尽手段让你忘了他，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辈子。别想着食言。”

“那要是……我失忆了怎么办？”她笑道，“就像电视剧里那样，我记不得你，但你却爱我。”

男人这次倒是没怎么皱眉：“哪怕你失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没有什么能隔开我们。”

她接上话：“没有什么能隔开我们，只要我还存活于世，只要你还没有停止呼吸。”

两人深情款款地对视，就在即将接吻的时刻，大巴车一个急刹车，但却没有停止，反而以猛烈的速度朝护栏外冲出。

车上的人开始尖叫，她扭头看到阴湿的地面上躺着一只被碾得稀烂的血羊，竟被吓得失去了意识。

西凌微再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手机嘟嘟嘟叫着。

她拿起手机，看到备注的时候翻身而起，欣喜地接通电话：“喂？”

电话中的男声霸道，不容置喙：“来开门。”

她吃惊地穿上拖鞋走出卧室，一只手盖着出声筒，压低了声音：“你又来啦？妈妈最近在医院不能给我打掩护，爸爸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男人在电话那头一笑：“我又不和你爸谈恋爱，我只要你开心。”

她心中悸动，伸手推开门去迎接她期待已久的人——

“砰——”

大巴车坠入江面。

她在水中睁开眼，发现车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水好黑，好深，好冷。要将她的皮肤割破。

她脚踩着靠椅旋转身体，从窗户逃逸而出，向着头顶那点稀薄的光线游去。她游了很久很久，直到她破开水面，眼前是灰茫茫的大片天空。

雨没有停。

可是她要上岸。

她记得岸上有人在等她。

她不知疲倦地游啊游，游啊游，最后游得筋疲力尽，甚至游到了江的尽头。沿途她经过了很多沿江修建的村落，但是却没有看到任何人，所有的房子都空空的，荒废已久。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孤独侵袭了她，她被世界遗弃了。

她哆嗦着动起来，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但世界却好像就此静止，河流也不再流动。她在江尽头探出脑袋，看见底下不是瀑布，是漆黑的空。

这种空太过虚无，她像是被吸引了，如何也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只着了迷一般想靠近。上不上岸，如何上岸，已经不重要。她从没见过如此纯粹的东西，她有一个狂热的念头——跃下去。

这个念头一起，一个巨大的红色瞳孔便从那黑暗里浮出来，一股怪异的味道冲得河水四溅，而瞳孔中央粘稠的漩涡，翕忽开合间一个劲地蠕动压缩，发出叽叽咕咕的细碎响动。她看呆了，脸上是异教信徒般热烈的迷狂。

随后这个瞳孔猛然冲前，用那内脏质感的漩涡死死吸住她的胸膛，要将她吞腹而入。这一刻整个世界随着她的呼吸震颤，像是要为她的动摇沦陷。

西凌微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她的潜意识并不认可毫无反抗甚至沉醉于此的自己。这东西见了，她只觉得恶心。

就在她实在难以忍受，觉得自己要冲破什么的时候，一双大手揽过她的腰肢，将她从黑暗里捞出。

那是一双救世主的手。

她再次睁开眼，正安宁地躺在泳池边，身旁坐着一个只穿着泳裤的男人，膝盖抵在自己腰侧，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自然而然地起身，双手环着男人的肩膀，温热的腰肢抵着他：“我刚做噩梦了，你还笑什么。”

男人抱紧她，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身体：“那你多梦梦我，只要有我出现的梦，就绝对不可能是噩梦。”

她被逗笑了，撑着男人的肩膀，笑眼弯弯：“你最好了。”

男人抚摸着她的短发，笑容肆意。

这时一群少年走过，在讲着什么网球比赛，西凌微被吸引了过去。

男人说去看看。两人就换好衣服，去了球场。

这是一场什么锦标赛，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而场地中央站着两名少年，一个很高大，皮肤黑黑，而另一名明显年纪要小一些，身高腿长，长得很俊，俊到她多看了几眼。

男人强硬地将她揽过，带她出了场地。

她道：“比赛还没开始呢。”

男人不乐意了：“再看，你眼睛就挂那男的身上了。”

她故意气他，拉着他到球场外的比赛目录表，指着本场比赛选手的两个名字：“他叫什么名字？李力？不太像……这个名字好听……”

她一字一顿：“应忌玄。”

应忌玄。这三个字仿佛像一个咒语。轻轻叩了她尘封的心门。

男人蛮横地将她身体扭转，捏住她的下巴，一张脸缓缓逼近。

西凌微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和那张颜色浅淡的薄唇，只越来越觉得陌生。

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仿佛清溪过山涧。西凌微打了一个寒战，抖然清醒。

然后她人生中第二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