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西凌微觉得,应忌玄出病房的目的或许并不是找她。那她落荒而逃的独角戏就会显得过分滑稽。
好在这样的场景曾出现过无数次,要她来说,这些纷乱只能归咎于自作自受欲求太多。
西凌微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起初的难堪慌乱褪去,转而回到了她刚到蓉城那一天的情绪。
那天她也是拉着行李站在这条地铁线上。如此雷同的场景和轨迹重叠的心境,让她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不知名情绪,仿佛在托着她往上抛升,一种即将脱离苦难纠纷,达到无悲喜境界的感受将她包围。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觉得世界在此刻变得不同。一个崭新的未来即将发生。
但大家依旧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并没有对西凌微的发觉有所共鸣。
她曾听人说过地铁上所有人埋头看手机而不关注外界是个不好的现象,或许在这里看见书籍、与周围接触是更好的选择。曾经的她也在老师的义愤填膺下为人情的冷漠倍感痛心。后来她认为这些无谓的情绪是很没必要的存在,除了杞人忧天、徒增烦恼,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她看到这么多形色不同的人都低头沉浸在自己那一方窄窄的屏幕时,觉得这样明明很不错。
当现实不再现实,虚妄便成了上位者。
西凌微忽然庆幸自己有永不枯竭的梦境。
当漫长的地铁停下时,她的手机依旧很安静。
她没再多此一举去看,毕竟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隐秘期待而把手机变成一块烫手山芋。她跟着记忆里的地址寻找清月堂的过程不算太轻易,所以当她终于抵达并迎上服务员的微笑时,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气还没舒尽,一只温热的手捏住了自己的后颈,她转头,发现是穿着浅绿色公主裙的敬越情。
“你现在看上去已经很健康了。”敬越情将手上那张面具轻轻盖在西凌微脸上,微笑道,“既然你来这么早,那打扮准备肯定是想放心交给我了?”
本想来浑水摸鱼的西凌微:“……看来今晚不打扮的才是异类。”
敬越情便拉着她往中央大厅的旋梯上走:“是,换做别人这样素素地过来我就要生气了。不过,你这样过来倒是能弥补我无法呈现另一套装扮的遗憾。”
敬越情带她进入一个装扮成中世纪西方贵族宴会大厅旁的化妆间。打开门时,一个米白色缎面鱼尾礼服窈窕而立,在灯下晕着七彩的珠光。
这件衣服很美,对上敬越情期待的目光,她难得婉拒:“如果你两套都喜欢,那可以在途中过来换。”
敬越情脸上的兴奋让西凌微觉得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或许她压根没听懂。但敬越情从来不会让她有片刻停留的机会,那一双雪白莹润的手直接将她推到软皮梳妆椅上安坐。
桌前摆放着一些化妆用品和卷发棒,很多东西敬越情用完了还没来得及收,当她看见西凌微视线落在桌面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托起西凌微的下巴正对梳妆台。
西凌微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今天我是寿星,我说你一定要穿那件衣服。”敬越情已经动手慢慢解开西凌微的头发,温热的指尖不时划过她的后颈。
西凌微脱掉外套,放在一旁,取过梳子把自己的头发理顺:“为什么,寿星。”
敬越情对上镜中人的视线,眨眼一笑:“我第一次见你,你也是穿的白色修身长裙。”
西凌微不自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道:“有……吗?”
“嗯嗯。”敬越情记性很好,“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你当时烫了头发,化了一点淡妆,在云海边上被一个人大张旗鼓地表白了。好多人去捧场,当然了这么热闹的事我也在,我就是看那天你像天仙一样,才买了这件类似的,但是,嘿,我好像更适合我身上这种风格。”
“对了,你最后和那个追求者怎么样了啊,还在一起吗?”敬越情说完后抬眼,见西凌微表情凝重,又是一笑,“没事没事,好久了,那些都是过去,现在你已经有……”
“那个不是我,我没有去过云海。”西凌微对上了敬越情略显疑惑的眼睛,为她把那样生活鲜亮的人错认成自己而感到惋惜,“我也从来没有穿过修身的白色长裙。”
敬越情只当她是不想提起以前的旧事,顺着她的话讲:“好吧,但你穿上肯定特别美,那我可以在你为了我换上这件衣服前,替你化妆吗?”
西凌微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对打扮自己这件事这么热情,但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无可避免有了意愿。
她也是爱美的,便在敬越情半推半就下微施粉黛。敬越情在学校就有涂素颜霜的习惯,偶尔还会偷偷抹点口红提提气色,平常放假她也会专研,在化妆这件事上,颇有心得体会。
当她将西凌微最后一缕长发烫成卷后,满意地将手插腰,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眼前一亮。”
西凌微沉默半晌:“确实……挺眼前一亮的。”
敬越情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人总要换换风格嘛,除了冷倦,你也可以明艳啊。”
西凌微听着她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她自己。
她性格既不冷倦也不明艳,还对话语比较敏感——比如应忌玄那句她能笑一辈子的塞纳河畔星星,虽然很不厚道,虽然他那时真是让人想要在他眼里投湖自尽。
“你这是什么表情?”敬越情看出了西凌微的不适应,但她并不觉得这些话讲出来不自然,她只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就应当说出来,特别是赞美。
西凌微诚心注视着敬越情:“谢谢你的夸赞。”
“笑一笑嘛。”敬越情动作轻柔地取下衣服,连同西凌微一起,送进了换衣间,“人不能越长大越不开心啊,你快换上,外面有人来了,我先去招呼一下。”
西凌微握着手上的衣服,竟有些紧张。换衣间空间很大,有足够放衣服的位置,室内温度也很高,她并非不能适应,只是……
看着面前那扇大到令人无法避免的落地镜,她捏紧了手里的小塑封袋,一咬牙,脱掉了上衣。
时间过得很快。
衣服诡异地贴身,完美地勾勒出了她的身线,收腰也很巧妙,将西凌微原本就盈盈一握的细腰衬得更窈窕。
她换好后就静静坐在刚才的梳妆台前,等着敬越情过来。她在想一些事情,不知不觉等了很久,但意识到后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尽管知道敬越情就在隔壁。
她在百无聊赖时,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收到消息。
但今天是星期六,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就算应忌玄不给自己发消息,那按陈可欣的性子,也不会不回复上周留的消息。
这时西凌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时间变得漫长了。
她离上一次同陈可欣发消息还是上周六。中途发生了太多对她而言有意义的事,以至于让她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但实际上,才过去六天。距离她认识这些已经算是熟悉的人,也不过……几周而已。
这些时间在她的过去,不过是漫长生活的一眨眼。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推开休息室的门。
西凌微警觉地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