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境出来的路比去时像长了百倍。
茸枝只记得一路很静,没了去时的咋咋呼呼与兴奋,每个人都像吃了哑药般寂静无声。
花市的夜永远是这样,没有星辰,没有月亮。
魅阁只有廊下那些燃着的灯笼作为一的照明,光将影拖得很长,像不肯散去的魂。
虞温婳背着虞闻准回了她的厢房,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虞闻准放在了床榻上。
其他人都沉默地站在厢房门口。
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敢上前。
萧祁声手指摩挲着茸枝的手。
茸枝红着眼,倒真像个小兔了。他用力的攥着萧祁声的手,强憋着没有哭出声。
虞温婳在床边驻足了一会儿,回到门口,手抚上门框。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早些歇息吧。”
“哐当”一声轻响,门在话音落的同时关上,落了闩。
将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
虞温婳拒绝任何人碰虞闻准,她用尽灵力,每日用药水给虞闻准擦拭身体,保虞闻准尸首如初不腐。
擦完,她就坐在床边,翻阅从库房搬出来的书籍古典,不吃不喝,一本接一本,一页接一页。
夜里就守着,偶尔哼几句童谣,哼着哼着就停了,然后沉默着继续翻书。
虞温婳在房里,楚南野就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进去,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从早到晚,偶尔靠在廊柱上,偶尔坐在石阶上,更多时候只是站着,望着紧闭的门,时常会出神。
眼底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像丢了精气神。
阿鼠虽然瞧着十几岁少女模样,但也是活了上百年的鼠妖,人世间情情爱爱的悲欢离合见过不少。
她有时给虞温婳送东西瞧见,不忍心,僭越地劝过他:“楚公子,您回房歇息会儿吧,您这样虞小姐也看不见。”
“不是让她看见。”
到了第四日,虞温婳依旧是滴水未进,楚南野才终于坐不住,端了碗清粥,走到虞温婳门前。
楚南野喉结滚动,抬手悬了半晌,还是轻轻叩门。
“阿婳。”
门内并未回应。
楚南野又敲。
不知是不是天意,虞温婳这次取水并未闩门,又恰来一阵风,将门吹开一条缝。
楚南野透过门缝,能看见虞温婳坐在塌边,膝上摊着一本书。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只余黑白。
楚南野轻轻推门进去。
虞温婳抬起头,看向门口,可她并未对楚南野擅自推门进来的举措有何激进的反应,手继续将书翻了一页。
楚南野将清粥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还是要吃一些的,不然身子扛不住。”
“多谢楚大哥好意。”虞温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还是请让我一人待在。”
楚南野的手微微收紧,低着头,“放在这,你……要记得喝。”
他转身,带上门,走回院子里。
-
虞温婳听见关门声,停下翻书的动作,将书合上,放在了一旁。
她起身去侧间将晾好的药水端来,取了帕子将其在药水里打湿,又拧干。
这药水是虞家秘传的方子,能保尸身不腐、栩栩如生。这些年行走在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需提前准备。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弟弟身上。
虞温婳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拭虞闻准的身体。
虞闻准换了干净衣裳,脸上干干净净,额前的碎发被仔仔细细地拢到耳后,露出少年人还有些青涩的眉眼。
“阿准。”她轻声唤他。
榻上的人没有应。
“阿准,翻个身,后背还擦呢。”
虞温婳的手顿了顿。她低下头,看着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那张脸,憔悴、无神。
她已经四天没合眼了。
她不敢合眼,一合眼就是那支剑,就是阿准扑倒的身影,就是他嘴里涌出来的黑血。
就是他最后那句——
“对不起。”
虞温婳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虞闻准手背上。
“阿准,你睁开眼看看阿姐好不好?”
-
“楚大哥?”
“楚大哥?”茸枝又唤了一声。
楚南野终于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向茸枝,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几息,才像是认出他。
“小渔啊。”他开口,“我不饿,你吃。”
茸枝鼻子一酸,“我们都吃过了,你多少也要吃点。”
“楚大哥,虞姐姐会没事的。”他挨着楚南野坐下,小准他……那么好,一定会有办法的。”
“阿准问我。”楚南野忽然开口。
“他问我。你对我阿姐,是真心么。”
茸枝愣住了。
“他说,你待我阿姐若是有半点不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好看。”
楚南野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当时答他,好。”
“我说,路还长,日子还久,你看我怎么做便是。”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这才多久……”
茸枝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里。
茸枝躺在萧祁声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