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茸枝捧着西瓜，屁颠屁颠跑出去。

几个孩子正在晾晒的被单下面玩跳房子，阳光透过布料缝隙，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快来！该你啦！”

茸枝不由自主地跟着抬脚，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淡，像一抹虚影。

孩子们的欢笑声越来越远，杨妈妈端着西瓜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他慌忙伸手想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荡荡的空气。

他知道这是幻觉，可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场景再次转换，这一次他不是灵体。

空气弥漫着铁锈味，眼前浮现出贴着泛黄报纸的墙——是他五岁时住的出租屋。

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小小的身体正躲在卧室门缝里，能看到客厅里晃动的人影。

父亲又喝醉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母亲，手里攥着个啤酒瓶，瓶口的玻璃闪着寒光。

“钱呢？死婆娘，你把老子的钱藏哪儿了？！”男人的声音像刀刮蹭铁皮，无比刺耳。

母亲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给小枝攒的学费……不能给你……”

“学费？一个小杂种要什么学费！”男人猛地踹过去，母亲闷哼一声，布包掉在地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滚了出来。

茸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

他想冲出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抓起母亲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

撞击声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碰撞的闷响。

母亲的哭声越来越弱，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零钱上。

这是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五岁的他，，就躲在门后，看着母亲的身体软下去，看着父亲惊慌地后退，看着那片暗红的血漫到他的脚边。

后来警察来了，父亲被带走时还在嘶吼，“是她自找的！谁让她藏钱！活该！”

再后来福利院的车来了，杨妈妈想抱他，他却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肯跟任何人走。

“为什么不救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父亲喝醉时的语气。

“你明明就在门后。”

“你明明能听到她在喊你的名字。”

“你就是个胆小鬼！”

父亲的身影突然转向卧室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的他，手里的啤酒瓶滴着浑浊的液体。

“出来啊，小杂种……替你妈……把钱给我……”

茸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下一秒，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却猛地推开了门。

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躲起来。

“别碰她！！”

茸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冲进厨房，抓起灶台上的菜刀，那把母亲用来切菜的旧菜刀，木柄被磨得光滑。

他握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水泥地被母亲的血浸湿了，踩上去有点黏。父亲还背对着他，正弯腰去拽母亲的胳膊。

茸枝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镇口王大爷用来消毒的酒精味很像，却腥得让人想吐。

他举起刀。

手臂在抖，刀刃反射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

他想起母亲给他补袜子时被针扎的手指，想起那个被弄脏的蓝色书包，想起河边的风。

“你要干什么？”父亲突然转过身，眼睛通红，像镇上屠夫家那只饿疯了的狗。

茸枝没说话，只是举着刀往前走。他太小了，刀比他的胳膊还沉，可他不想停。

就在刀锋快要碰到父亲胸口时，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带着点熟悉的清冽气息。

茸枝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淡色的丹凤眼。

萧祁声就站在他面前，月白的衣袍下摆沾了点地上的血，他的手很稳，握着他的手腕，不让刀再往前递半分。

“……走了。”萧祁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眼前的噩梦。

出租屋开始崩塌，父亲的身影变成了碎片，母亲倒在地上的地方，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只有萧祁声的手，一直稳稳地攥着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

“……他们都不在了。”茸枝突然说，声音很哑。

“我知道。”萧祁声的脚步没停。

“我没能保护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