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瓷器,画,是定其魂;釉,是覆其魄;火,是予其生。”
应如是并未抬头,声音不大,平缓清晰,甚至没有起伏,像她笔下流淌的线条。她也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是将笔尖在清水中轻轻荡了荡,蘸取稍淡一分的料水,准备渲染远山的雾气。
“见青山的泥,是我看着炼的;青花料,是我按古方调的;画完的坯,是我亲手放进匣钵,送进窑炉的。窑,是我守着添柴看火的。烧坏了,是我的火候没掌好;烧成了,是泥、料、画、火,还有当天的风、柴的干湿,一起成全的。你可以理解成我在碰运气。”
说“碰运气”三个字的时候,应如是的笔,正勾勒最后一缕山间雾气。笔尖没有顿,甚至没有一丝颤动。
就像三个字并不重要,至少没有当下这一笔雾气重要。
青花色在泥坯上缓缓渗开,形成恰到好处的朦胧。
应如是终于将视线转向秦晓,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恼怒,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纯粹的陈述,“秦小姐若对窑火感兴趣……善哉行的窑主能讲透铁锈花的窑变,春风烧的李师傅也在分享仿古釉的烧成秘诀。他们比我,更擅言传。”
说完,她的眼神重新落在素坯上,不做打算再多说什么。
应如是没有反驳她,只是平静地讲述事实,却将她那点刻意的挑衅衬得无比轻飘和浅薄。
严茂冷哼一声,抬眼看向三人,“青花的魂,一半在笔尖,一半在窑火。笔下的线,是筋骨;窑中的火,是血肉。筋骨画歪了,器物立不住;血肉养不好,魂就散了。就跟做人一样。”
应如是微顿,抬眼看向严茂。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秦晓的脸颊慢慢涨红,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一个做瓷器就跟做人一样。”
“听见没?这才是行家话……”
“啧,刚才那话问的,有点外行了……”
“人家是通了整个环节的,画和烧,分不开。”
“‘画定魂,釉覆魄,火予生’!这才是真懂器之人。”
人群重新恢复了低声的赞叹与交流,但投向应如是的目光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秦晓的面色更难看了,原本她是想给应如是砸场子的,没想到倒是让她出尽了风头。
“这小姑娘真是又好看又稳重……能看上咱家严茂?”
严母一直隐在人群里,看了这么一出戏,这会儿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深。
“本来我也怀疑。”严枝“啧”了一声,“但是你看刚才严茂说的那话的水平多高,什么做瓷器跟做人一样,小姑娘的眼睛都亮了。”
严母细想之后更满意了,“这就叫‘近朱者赤’,离这玲珑剔透的小姑娘近了,说话都文绉绉了。一会儿你陪我挑几件瓷器摆家里。”
周围看向秦晓的目光总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只觉没脸,转头想走,正好对上了严母看向应如是的带着欣赏的目光,脸色更难看了。
白双霜和郭玉珊对视一眼,拉着秦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章淳约了燕京大学的几个同事,沿着展台一一逛过来,直言大饱眼福。
“章教授,你这小儿媳可真不简单。这浮梁瓷器展有深度、有内容,后生可畏啊!”
章淳骄傲地应声,“是!‘以人为本的活态文化遗产’这个概念也是她提出的。”
“哎呦!那今天是不是能见着?你一直藏着掖着不让我们见,怕给她压力,今天?能见了?”
章淳故作为难,“那——我带你们去她店里喝好茶?”
“好好好!”
“走走走!”
“快走!省得她反悔!”
几人闹着往前。
“妈!”
白芙原本跟几个相熟的太太正逛着,看到章淳,赶忙上前打了招呼。
妈?
章淳几个同事的眼同时亮了亮。
没等章淳说什么,他们就七嘴八舌开口了。
“哎呦!一直想见本尊,但是你妈一直藏着掖着!”
“能把这浮梁瓷器展办得这么好,果然是后生可畏!”
“我听说你那个浙派古琴的研究快做完了,你先跟说道一二!”
“先说昆曲,我最喜欢昆曲。”
“先喝茶去,我渴了!茶艺的门道也深。”
白芙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些教授都认错人了。
他们,都把她认成了林月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