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午后,这个城市终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这场冬雨落得声势浩荡,像是神明失手撕碎了天上的一池湖水,雨线倾斜而下,在这个城市里织就了一张接地的细网。
到了快放学的时间,雨势还不见小。
趴在课桌上的秦在望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坐了起来,然后给奚杭发了一条消息。
-雨好大,老师带伞了吗?
奚杭大概是在忙,过了好几分钟才回。
-没。
-上课别玩手机。
秦在望嘴上从来很听话,手上打下“好的”两个字,然后又切到了另一个聊天框,给段贺发了一条消息。
-带伞了吗?
段贺秒回道:当然带了,中午来上学的时候我妈硬塞进我书包里的。
-!!
-你问我带没带伞干什么?难道你要给我送伞吗?我好感动啊望哥!
秦在望:那你把伞借给奚杭。
段贺:???
秦在望: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反正你随便拉个人一起走,也淋不到雨。
段贺:这合理吗望哥!
秦在望:他没带伞。
段贺:那我呢?那我走?
秦在望:嗯走,去送伞,快下课了。
段贺只好咬牙切齿地将自己新买的手机塞进校服口袋,然后拿起了书包里的伞,这节课是自习课,没老师看着,段贺光明正大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还是段贺第一次主动去教室办公室。
但他才刚走到楼梯转角处,就看见了奚杭和吴主任站在走廊里,段贺下意识往后一缩。
走廊上奚杭的眉头微蹙:“他们还是不肯走吗?”
背对着他的吴主任:“是,怎么说都没用,那女的……你妈,说今天等不到你就赖在保安室不走了。”
奚杭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他的脸皮很薄,总害怕给人添麻烦,他也没想到父母会豁出去脸面到他学校来找他闹。
“不然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
“行,”吴主任叹了口气,“他们这样,对我们学校声誉也不好,你得赶紧解决。”
他顿了顿,然后又问:“奚杭,你和我说实话,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来要钱的吗?”
奚杭犹豫了半晌,然后才弧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把身上能给的钱都给了,”奚杭微微低下头,然后低声道,“我真没钱了。”
吴主任今年都快五十了,心里明镜似的,想也知道这对父母脑子多少沾点毛病,谁家正经父母,会不顾自己和儿子的脸面到学校里来撒泼打滚?
而奚杭作为一个后辈,入职后的这几年,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对学校,都是兢兢业业,吴主任一直也挺喜欢他的。
他斟酌了片刻,然后道:“这不成,钱要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样吧,一会你从后门走,他们看不到你出来,也拿你没办法。”
“你亲自去处理也不妥,我怕他们在保安室里闹起来,你太年轻,招架不住,一会招人围观也不好,还是能避就避吧。”
奚杭抿了抿嘴,低声说了句:“谢谢主任。”
段贺不小心听了墙角,以他此时十七年的人生经验,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不该动,于是只好给秦在望发了条消息,简述了一下刚才自己听到的对话。
紧接着他又悄悄猫上了楼,然后再随着下课的学生一起假装刚刚从楼下下来。
随后段贺撑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几个任课老师看见他送上门来,也不觉得吃惊,数学老师王明兴见怪不怪道:“又犯错啦?办公室都快成你家了。”
“不是,”段贺走到奚杭面前,然后把伞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我听课代表说奚老师今天没带伞,所以想借老师把伞。”
王明兴惊讶道:“可以啊小段同学,你竟然有这种觉悟?”
奚杭对上他不自然的目光:“你把伞借我了,那你自己呢?”
“我和同学一把,他那伞可大,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段贺在一群老师目光的注视下,有些尴尬,于是只好憨笑道,“那老师我就先走了。”
奚杭叫住他:“等等。”
段贺又折了回来,奚杭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饮料塞给他,然后道:“请你喝。”
段贺看都没看那瓶饮料,连忙诚惶诚恐地接了过去:“谢谢老师!”
从来都是老师从他这里收走什么违禁物品,他还从没有从老师那里得到过卷子以外的东西。
“不客气,”奚杭脸上的薄红已经退了,他对段贺笑了笑,“和你送的伞相抵了。”
王明兴笑道:“可以啊我们小奚老师,没想到段贺这孩子读书的脑瓜子不怎么样,心地还是很善良的——以后我上课一定多多‘关照’他。”
办公室里的老师纷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