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提笔回信时,她便依从本心,事无巨细地与他讲述了近来发生的事情。
因而当萧御收到厚厚的信封时,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在信的开头,她便用略显沉重的笔触写了柴蕴之和钱静怡定亲的事。
她几乎用了一整页纸来赘述她心中对钱家的诸多猜测。
此事的确是出人意料,就连他知晓后也愣了半晌。
彼时他曾与钱懋达成合作,所以平定萧恒之乱后,钱懋才会坚定不移地出面拥立他登基。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钱懋竟会有如此野心。
看来废止选秀,的确是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可区区一个钱静怡,竟也妄想取代晏宁?呵!实在是自不量力!
第二页纸上,她的笔调缓和了不少,记的也多是些松快之事。
譬如市井间的奇闻逸事,坊间杜撰的荒诞野史,还有她和青橘等人妙趣横生的日常。
在信的最后,她提起了除夕那夜在宣武门上观赏烟火的事。
她素有才情,故而仅是寥寥数语,他便生出了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结尾处,她未曾提及思念之情,却委婉地写了一句:待君归来,当同赏此景。
心中的烦闷瞬间消散,唇角却悄然扬起,露出了一抹明朗的笑意。
合上信纸后,他立刻取来纸笔,顷刻间就挥毫落纸,写完了一封回信。
当信笺寄回到晏宁手上后,看着那简短的答复,晏宁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她原以为他会效仿自己,也与她说些边塞的人文趣事,可他倒好,就只草草回了她八个字。
静观其变,待朕回京!
这简略的回信虽有些不解风情,却也很符合他一贯清冷的个性。
只是,她恐怕没办法如他所愿。静与不静,或许根本由不得她来选。
果然,正月底的时候,柴蕴之再度出现在了晏宁面前。
“承蒙娘娘厚爱,命秦公公亲送至宝。如今婚期已定,微臣便斗胆再向娘娘讨个恩赏。”
见他跪得笔直,眉眼间皆是崇敬,晏宁唇角一牵,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既知斗胆,就不怕触怒本宫吗?”
“微臣出身寒门,又逢父亲早逝,自幼便与母亲相依为命。原以为一朝高中便能在上京立足。可进入官场之后,才知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若非娘娘庇护,微臣又岂会有今日之荣光。”
听着他谄媚的追捧,晏宁顿时溢出了一抹冷笑。
“柴大人能言善辩,难怪能讨得钱大人欢心,连最疼宠的孙女都许给了你。想必往后定会扶摇直上、鹏程万里。”
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柴蕴之的神色反倒越发恭谨。
“此事说来惭愧……那日我本不欲下水救人,可却遭人推挤,狼狈落水,这才顺势将人救起。可不曾想,她竟是钱大人的孙女。”
说着,他眸光一闪,眼底竟流露出了些许悔意,“若不是有人认出了我和她的身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钱府提亲的。”
看着他那真假难辨的神情,晏宁眉心一紧,狐疑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戒心。
“钱姑娘既有显赫家世,又有闭月羞花之貌,你怎的却不想娶她?”
迎着她探寻的眼神,柴蕴之苦闷地叹了口气:“钱姑娘的确很好,也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可微臣出身寒微,攀上钱府这样的高门,难免会被人耻笑。再者,钱大人虽然势大,可他年事已高,早晚都会告老还乡。届时,他的政敌便会蜂拥而至,而微臣则会成为他们攻讦欺辱的对象。”
“你倒是深谋远虑……”
“娘娘谬赞,微臣只不过是想求得安稳。”
“好一个求得安稳!”晏宁倏然一笑,眼底划过一抹浓郁的讥嘲,“说吧,你此次前来所求为何?”
“微臣想请晏太傅做主婚之人。”
闻言,晏宁眸光一沉:“你既想请他主婚,为何不直接去太傅府?”
在她锐利的注视下,柴蕴之的神色顿时有些黯淡。
“自姨母离世之后,闻晏两家便日益疏远。而我只是一个远房外甥,虽曾经得到过太傅照拂,可若贸然求见,只怕太傅心生烦闷。再者姨母所犯之罪太过深重,我自是无颜登门。”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请他主婚?”
主婚之人,既可是长辈,亦可是上官,就算不请晏太傅,凭他和钱懋的关系,也不愁请不到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可他巴巴地来求自己,无外乎是想两头讨好,既想倚仗钱家,又怕被人轻视,便想着来借她和晏家的势。
毕竟他曾借住在太傅府上,又于感业寺中救驾有功,得到她的重用也的确合乎情理。旁人见他背靠钱、晏两家,自然是不敢怠慢。
“微臣毕竟受过太傅恩惠,自是不忍缘尽于此。再者,微臣对娘娘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巍巍高山,能得太傅主婚,便如娘娘亲至。如此,微臣此生便再无遗憾!”
若论阿谀,他称第二,便无人能称第一。
晏宁在心底溢出一声冷笑,面上却仍旧平和如初。
“你怕太傅不同意,所以便来求本宫?”
“娘娘英明!”
“可你也是知道的,本宫与太傅早已失和。”
闻言,柴蕴之眸光一动,温润的嗓音里隐隐浮着一丝蛊惑。
“今时不同往日,娘娘深得皇上信任,眼下又执掌朝中政务,已是贵不可言。您的话,太傅必会奉为圭臬。”
“你说了这么半天,无外乎是想借本宫之势,于人前显耀,借此抬高身价,使钱氏不敢轻视。可你既有求于人,也总得有所回馈吧?那么你又能为本宫做些什么呢?”
对上她审视的目光,柴蕴之神色一敛,当即拱手应承:“微臣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此生愿为娘娘鞠躬尽瘁、至死不悔。”
“你能这么想,本宫亦深觉安慰。只是有一点你需记住!”
“请娘娘赐教!”
“本宫此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忠之人!”
说罢,她便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一向聪明,想必知道该怎么选。还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毁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