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连晨间的风都有些清凉。
经历了漫长的梳妆打扮,晏宁终于拜别了父母,被晋王抱着送入了花轿之中。
一路上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纵然隔着重重帘幔,晏宁也感受到了这喜庆的气氛。
途径裕隆街时,许多百姓都等在路上夹道欢迎。
“恭贺晋王新婚大喜。”
这一声庆贺响彻云霄,甚至盖过了仪仗队的奏鸣。
“吁……”
随着缰绳收紧,通体雪白的骏马顿时立在长街的中央。
“多谢诸位!”
晋王一身红装,英姿勃发地坐在马上,衬得本就清俊的容颜越发玉质仙姿。
“王爷是咱们大周的守护神,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安定。要说谢也是咱们谢您才对。”
“是啊,战事不平,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如何能安居乐业?”
“是啊,这一切多亏了王爷!”
一时间,赞誉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打心底对他尊崇爱戴。
“本王虽出身皇室,却也是大周的子民,保家卫国乃是分内之责,不敢居功。承蒙诸位前来道喜,本王感激不尽。诸位若是愿意,可随本王同行,稍后本王会命人备上美酒恭迎。”
“承蒙王爷不弃,我等定当同去。”
说罢,百姓们纷纷颔首道谢,自发地加入了送亲的队伍。
裕隆街上的盛况很快就传入了宫廷,寂静无声的御书房内,皇帝正伏案写字,随侍之人却不小心弄翻了墨台。
原本白净的宣纸瞬间染上了一团黑渍,毁坏了他精心书写的那幅行楷。
本就心情烦闷的皇帝顿时怒火中烧,愤慨地砸掉了镇纸的青玉。
只听嘭的一声,那块青玉麒麟顿时碎成了两半。
见状,随侍之人立刻跪地求饶。
“皇上息怒!”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
说罢,他不顾往日的情分,一脚踹在了她的肩上。
一声闷哼后,柔弱的谢澜音狼狈地跌在地上。
“你如此心不在焉,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皇帝眉心一沉,眼底泛起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审视。
“臣妾没有……”
她颤颤地辩解着,可话没说完,就被粗鲁地抬起了下巴。
“是吗?”皇帝冷笑一声,眸中掠过一道寒光,“你应该还记得朕告诫你什么……”
“皇上的教诲臣妾时刻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这世上还没有人敢动朕的东西,别说是他,就连朕的父皇都不行!”
泼墨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只对视一眼,谢澜音就畏缩地移开了视线。
可捏在下巴上的那只手太过强硬,根本不容她躲避。
“你若再敢分心,信不信朕现在就掐死你?”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一路下滑,顺势掐住了她雪白纤细的脖颈。
“臣妾不敢……”
看着她怯懦求饶的模样,皇帝这才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讥嘲。
“谅你也不敢。滚吧!”
“是,臣妾告退。”
他松手的一刹那,谢澜音再度跌坐在地上。她顾不得委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离开御书房后,她咽下心中的苦涩,默默地走向深宫,可一入寝殿,她就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萧恒。
看着她泛红的双眼,萧恒顿时蹙起了眉头。
“他又欺负你了?”
迎着他关切的眼神,谢澜音心酸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听着她倔强的狡辩,萧恒伸手抚上了她湿润的眼角。
“那你告诉孤这是什么?”
“我说了没有,你别再问了!”
谢澜音用力地推开他的手,满腹的委屈一股脑地哽在了喉间。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孤好不好?”
听着她哽咽的嗓音,萧恒越发心疼不舍。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谢澜音眼含热泪,面上满是痛苦,“你忘了我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你?”
她的拒绝犹如一把利刃,残忍地刺入了他的胸膛,连五脏六腑都剧烈地抽痛起来。
“你再不放手,他迟早会发现的!我身如浮萍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你是大周储君,我不能连累你!”
痛苦和恐惧紧密交织,却又无处宣泄,只能化作屈辱的泪。
看着她婆娑的泪眼,萧恒心疼地伸出双手,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你放心,这琼华宫里内上上下下都是孤的人,父皇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他若是不知道,方才又怎会对我无端发难?”
谢澜音推开萧恒的胸膛,含泪扯下了外衫,露出了布满淤青的肩头。
萧恒看得目光一震,乌黑的瞳孔中生满了恨意。
“他又打你!”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只因这样的伤痕遍布全身,而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别说打了,就是杀了,也无人在意。”
她自暴自弃的神情深深地刺痛了萧恒,于是他低下头来,轻柔地吻上那可怖的淤青,眼底满是自责和哀怜。
“是孤没用,没能护住你……”
“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命不好……”
明艳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的自责越发勾起了萧恒的愧疚。
“澜音……”
萧恒再度将她抱在怀里,抵在她耳边歉疚呢喃,“再等一等好不好?孤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听着这一声温柔的承诺,谢澜音伏在他怀中,情难自抑地哭了出来。
萧恒紧紧地抱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渐渐凝结了一道寒光。
***
临近戌时,整个晋王府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赴宴的宾客已经散去,被灌了不少酒的晋王则在属下的簇拥下回到了新房。
檐下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门窗之上都张贴着耀眼的喜字。
晋王回屋之后,陪嫁的两个丫鬟便乖顺地屈膝退下。
屋内烛光明亮,还未走到床前,他就嗅到了一股怡人的清香。
那不是脂粉的香气,而是少女本身就有的馨香,清幽淡雅,曾无数次萦绕在绮丽的幻梦里。
回京之后,他便一直住在这御赐的王府中。可他不喜奢华,故而直到今日他才头一次踏入这雕梁画栋的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