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他上学时候是个文武兼修的好青年。
翻着本子,江启敖对剧情也有了大致了解。
故事发生在八九十年代的东北小镇锦城,主角来自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丈夫李锦刚和妻子许萍玉原是锦城内燃机厂职工,当那个属于工人的黄金年代颓然落幕,下岗潮也席卷了这个北方小城。工厂对双职工家庭提出“二保一”,丈夫决定保留自己的工作,让妻子下岗摆摊营业,而不幸似乎从这一刻起接踵而至。男人因工友操作不当落下残疾,表面乖顺的儿子突然自杀,一向老实本分的妻子企图杀死丈夫骗取保险金……
电影的中心人物是妻子许萍玉,出场时逆来顺受,被丈夫欺辱打骂只是一味忍耐,而在下岗讨生活的过程中,她逐渐学会反抗,得知儿子突然自杀,她也曾一度崩溃,最终咬牙挺了过来,并且主动找上了纠缠过自己的“地头蛇”余彦,与对方合谋杀害丈夫李锦刚,走上了一条犯罪的不归路。
江启敖有一丝讶异。
他对迟若霓“粉转黑”多年,知道头顶“烂片女王”光环,迟若霓这几年接的角色高度同质化。
许萍玉和她过往荧幕形象相差很大。
随即,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角色——李锦刚和许萍玉的儿子,李遥飞身上。
李遥飞的人物性格很鲜明,懂事、体贴,内心敏感。他理解父母面临的巨大生存压力,所以一直顺从他们的期望刻苦学习,期望凭此改变命运。早慧让这个年轻男孩的内心充满孤独,母亲年轻时喜欢弹手风琴,他也喜欢,但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影响学业,他只在无人时弹奏,也只有这个时刻,他才短暂地感受到快乐。
李遥飞又是懦弱的。他心疼被父亲打骂的母亲,却缺乏勇气挺身反抗,一直佯装不知情。高考失利,父亲要卖掉那架母亲陪嫁的手风琴时他浑浑噩噩却没有阻止,最终,在偶然听到父亲要求母亲出卖身体换取金钱时,这个少年内心最后一块支柱轰然崩塌,选择纵身一跃结束生命。
江启敖合上了剧本。
李遥飞已经在他脑海中有了完整的形象,他似乎已经越过纸页,看见了那个脆弱、绝望的少年,看见了那段隐没在烟尘里的失落年代。
江启敖的血似乎在隐隐发烫。
故事不是单薄的故事,李遥飞也不是他从前接触的只有寥寥数句台词的角色。和那些无足轻重的围观群众、主角同事不同,这是一个左右故事发展的人。
故事分崩离析的开始,是李遥飞。
……他很喜欢。
江启敖暗暗下定决心:必须拿下这部戏。
*
房间里,迟若霓捏着那张写满字的A4纸一行行看着,江启敖也捧着剧本,努力熟悉划线台词。
装得很投入,注意力并无法集中。
江启敖从来没写过人物小传——他周围人也没有。随着影视行业飞速发展,演员们享受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只要接戏,自然会有人为他们奉上精心处理过的剧本,详尽描写清楚人物的性格特征、在不同情景下遇到不同事件的反应,压根不需要演员自己费心琢磨角色。
江启敖全凭直觉,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甚至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迟若霓面无表情,看不出对他的大作是满意还是失望。
他的余光追随着那张A4纸,从迟若霓转到徐导,终于从徐立微微点头的动作里读出点端倪,心头一松。
这时却听副导演王立山说:“小江的形象是不是跟李遥飞不太合?”
江启敖暗道不好,面上依然冷静:“年龄是差了点,做完妆造可以演学生。”
“不是说长相和年龄,是气质。”王副导斟酌着说,“嗯……大荧幕会放大人的特质,面对面能感觉出来,你本人的气质比较有攻击性,李遥飞气质应该更文弱些。”
江启敖不说话了。
一方面是理亏,从网红帅哥出圈到综艺有水花,公司给他的人设是桀骜不驯的“猎豹”,跳舞耍刀枪棍棒干净利落,荷尔蒙气息浓郁,确实跟弱质少年没什么相干。
但另一方面,明明是剧组先抛出的橄榄枝,才刚看了剧本,写了小传,镜还没开始试呢,刺倒是先挑上了,这不是摆明不给人面子么?
陈隽巴不得这帮草台班子拒绝江启敖,却也不愿手下艺人被小看:“启敖上次综艺里的角色也和本人气质差距很大,一开拍马上就进入状态了。”
江启敖内心给陈隽悄悄点赞,装作不经意道:“综艺指导老师确实夸过我的角色贴合度。”
“综艺是综艺,电影是电影。”迟若霓冷不丁插话。
江启敖对自己的追星“黑历史”极为不爽,可惜生杀由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也只能装作云淡风轻,礼貌地微笑:“所以,迟老师是认为我不合适?”
圈里都称呼迟若霓为霓姐,突然被cue“迟老师”这个称呼,迟若霓愣神了一瞬。
再抬眼看江启敖,虽然这家伙言语表情无不谦卑,但不知为什么,迟若霓莫名从中品出了一丝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