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甘心吗？你们的亲人甘心吗？”

“你说什么？叛国？！”激烈的情绪尚未稍缓，傅海真就迎来了下一个重击，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谢重珩吃力地伸手，费了些劲才将摆在面前的东西一点点推过去。

傅海真一目数行地扫过，虎目迅速瞪大，从疑惑到掩饰不住地震惊，一双能轻松挽强弓、挥长槊的大手像是承不住两页薄纸的分量，竟微微发抖。

借用沿海部分城池、许以任意往来定居、不纳税赋、治外法权……那上面竟全是昭明帝跟尾鬼结盟的部分内容。真要施行，等于将那些区域暂时划给了敌国。

若说这些都可以伪造，但子母传音符里传来的寥落数语，却真真切切是当今帝王的声音。

两次！

无可辩驳。

全身气血都猛地冲进脑中，轰鸣不已，傅海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昭明帝突然改|开了南疆天绝道时，他就心中不安，总觉得整个事情说不出的违和。若这才是其真正的、本来的计划，帝王从一开始就骗了他，那就等于白白让他们这么多精锐前来送死。就算他们成功杀了谢重珩，也绝躲不开谢氏军和尾鬼的刀锋。

这根本不合常理。何况昭明帝明知他们受阻暴露，要么就该及时命他们撤回，要么就该照先前所说，压住灵尘护境结界、出兵此处，才能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一举平定这头。然而两条路都正好相反。

唯一勉强说得通的缘由是出了什么意外，帝王被迫临时改了主意，放弃了他们。傅海真一直这么安慰自己，完全没敢往别的方面想。

但如果尾鬼真是其盟友，则一切都又另当别论了——无论是他们各自的还是共同的敌人，都只有灵尘谢氏和谢重珩。所有诡异离奇之处都有了顺畅的解释。

傅海真虽出身寒微，却也知基本的礼义廉耻、身为龙裔族人的底线，入了行伍更是向来以护家卫国为己任。内战是不得已而为之，叛国却绝不可容忍。

可如今，他视为君父效忠之人，堂堂大国帝王，一再出卖了自己的王朝！翻遍古今史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这样的鬼话！

有什么坚守半生的信念轰然崩塌了。傅海真用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都在微微颤动：“你真要谋逆？”

谢重珩缓缓道：“帝王失道，残害子民祸乱社稷，背弃先祖勾结外敌。起兵攻伐非是谋逆，而是捍卫龙裔族人的故土与种群。”

“傅将军，在下知道，凤北宸于你有知遇之恩，且素来看重将领更甚于文臣。诸位自然对他心存感激，忠诚敬畏。可在下以为，合格的军人更该忠于江山社稷，而非某一个人。”

“将军年长些，在下自倾魂拜识，深为敬重，本该作为晚辈追随效仿，与你成为同袍，并肩作战共御外敌，而非如今的刀兵相向。私情与大义孰轻孰重，相信将军自有论断。”

“那又如何？”沉默一会，傅海真冷笑起来，“你费心铺垫了这么多，说来说去，无非要借飞龙卫度过危机，夺取控制谢氏军的权柄。可谢大帅，傅某也不是白痴。”

“朝代更迭不过门户私计。退一万步讲，就算某等今次助你平定灵尘谢氏，转头你一人得道登位至尊，他们则少不得要鸡犬升天，摇身一变成了帝室宗亲。”

“你们毕竟同宗共祖血脉相连，某等自然成了两头不落好的恶人。日后你兔死狐烹，某等落得个莫须有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诛夷，九族性命系于你们一念之间，岂不可笑？某等凭什么要拼命给自己留个隐患？何不趁早看着你被剿灭？”

他说到这个份上，谢重珩也不妨适当开诚布公：“将军既知在下的打算，便该清楚在下是在下，谢氏是谢氏。在下少小离家，对永安嫡系都没多少感情，而况即将敌对的旁系？”

“至于过河拆桥，若将军今日坐视不理，岂非又要怀疑在下会挟私报复？这般多虑，何时是头？你担心的根源不存在，琢磨这些没有意义。”

“在下处境确有难处，收服灵尘也很棘手，却并非没有后招。”青年面容平静，唯独目光灼灼，似两片燃烧的火海被浓缩成火星嵌入其中，顾盼间，熊熊炽烈扑面逼来。

“傅将军，你和飞龙卫的立场并不能从根本上影响在下整个计划。只要在下不死，大方向绝不会改变，顶天了会绕些弯路。只是将军若肯襄助，会省点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谁称帝|都离不开能人贤士支撑辅佐，而不能凭空漂浮在云上。天龙九境皆我龙裔族人自古以来的基业，包括倾魂，一分一寸都绝不可少，日后收服、治理，所需人才甚众。没了前头那些世家，总会有新的势力站出来填补。”

“天命无常，有德者、有才者皆可居之。傅将军德才兼备，何不顺势加入，成为下一代家国的开创者之一，于青史上占据一席？”

青史留名，没有人能抗拒这种诱|惑。像是被那火星灼伤了，傅海真有些眩晕空茫。他摸索着捏住杯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重新刮起了茶沫子。

回想今日所有对话，此人从指出困境到点明家仇到摧毁信念再到应许前程，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精准击中必破的要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瓦解心防明析利弊，无一步错漏，无一句废话，甚至绝口不提投降二字，给足了他里子和面子。

再往前推，恐怕自他们奉旨踏上灵尘的一刻起，谢重珩就张好了巨网等着，断绝他们所有退路，只待他自行走进其中。

走一步看十步，未虑胜先虑败，这种人绝不会轻陷死境，更绝不会将度过危机的关键押在一个不确定的外人身上。联系自己所知种种，傅海真便猜测此人内外都已筹划完毕，那句“有后招”不是虚张声势。

如此老谋深算的后辈！他扯了扯嘴角：“江河后浪推前浪，傅某眼拙，还真是小看了谢大帅。若来的主将不是傅某呢？”

谢重珩显出点遗憾的神色，和颜悦色道：“那也许就是在下不需用之人，也没必要大费周章，请来一谈了。”

自投罗网的感觉在此时达到了巅峰。大热的天，傅海真一个趟着尸山血海也能面不改色的老将，竟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后脊也有些凉飕飕的，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就纵兵抢粮，留了余地。

沉吟须臾，他没什么底气地讨价还价：“谢大帅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画得好一张充饥的大饼。只可惜傅某牙口不佳，不便吃这代价太大、结局也太悬的佳肴。”

“若是傅某就此退开，两不相帮，如何？”

“难道在下不给粮草，你们就肯退么？就算你敢说，在下却不敢信。”谢重珩失笑摇头，掩口低咳几声，冷不防牵动一身内外伤，不得不咬牙缓了缓。

“拿了好处却想冷眼旁观在下挨揍，未免太黑了，没有你这么会算的。傅将军，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率部归服，或是死战到底。”

他语调依然平和得近乎好脾气：“在下与将军、与飞龙卫既无私仇亦非外敌，立场不同罢了。哪怕将军只是暂时听命也无妨，只要待到灵尘事了，届时若诸位仍有他意，去留由君，不敢勉强。”

“在下言尽于此。倘若将军一时难以决断，不妨回去慎重考虑，与麾下将领商谈商谈，在下静俟佳讯。”

说白了，以飞龙卫将士生存的机会换取他们暂时协作，过后随时可以一拍两散甚至继续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