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惯了各种血腥虐杀的谢七从来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之人。雪亮的刀锋被灵力催出一道巨型虚影,划破烈阳下的天幕,猛地向人群高台斩落。
重生九年,身魂融合得极尽完美,连目光敏锐洞察人心如谢煜都被瞒过。甚至他偶尔都怀疑不是魂魄占据了原身,而是原身多出了一段千年后的记忆。
但在家与国的问题上,谢七跟谢重珩始终都是割裂的。
从前每每想到,所有残余族人以永绝轮回为代价,换来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魂魄被迫接受了这个责任,未来将不得不舍弃脚下的疆域、身后的百姓,保全自己一家一姓,躯壳的潜意识里总会生出难以言说的负罪感和抗拒之心。
然而此刻,这些情绪简直是荒诞至极,是自作多情,是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威疆敌德曰武,平定祸乱曰武。安民大虑曰定,克绥邦国曰定。谢氏被抄家灭族、族人受尽酷刑而亡、谢煜被钉死在炮烙上这一刻,整个大昭王朝何曾有人想起,“武定君”的荣耀并非凭空得来,而是漫长岁月中,以无数谢氏子弟的尸骨垒成,以血肉浇铸维护?
直到临别前,谢煜还在告诫他,国重于家,勿忘根本。但他们为之妻离子散、为之以命相拼、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国不仅抛弃了他们,甚至在他们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这样的王朝,有哪点值当他去维护?
这样的黎庶,哪里值当谢重珩的父母抛下襁褓中的他去为之牺牲!哪里值当他和族人去为之慷慨赴死!哪里值当他将之放在天平上衡量轻重!
如今他代替原身活着,岂能重蹈覆辙!将来的灵尘之战,哪怕眼看着尾鬼浪客的木屐踏平大昭,他也绝不参与!
千年后的魂魄深藏的不甘和恨意,终于突破千年前的躯壳自幼所受的大义教诲,彻底爆发。
碎空刀暴烈连斩之下,高台、看客、青天白日、炮烙烈焰倏然动荡破碎,尽皆在扭曲的光影中化为缕缕薄烟。
诡异的割裂感中,谢重珩双目赤红,手提长刀,剧烈喘息着,悲恸和绝望浸透骨髓。
一方面,明知方才所见无非幻象。另一方面,他却至为清楚,这一幕很可能在将来的某一日成为现实,而他无力回天。
这也是此前那场不祥诡梦的缘由。
似乎从虚空中再次传来“笃笃”两声,谢重珩眼瞳中血色未褪,神识却终于恢复清明。但见鬼气流转,当下所处,竟仍是客栈里他自己的房间中,连此前打碎的粗陶茶碗碎片都宛然在地。
可他明明记得他已行出数里,一时分不清究竟何为虚,何为实。
以前谢重珩只知往生域里面堪称幽冥鬼域,却是第一次领教,原来连入口处都如此邪门,竟能勾出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
前有反常的沉睡,后有幻境。若还没想明白自己已遭了暗算,他谢七这两辈子连躯壳带魂魄,拢共四十几年都算白活了。
他身份特殊,又是欺君离开永安,绝不可被任何人察觉问题,谢氏嫡系的家传独门功法更是不可显露分毫。如今所用,是谢煜留在手环中的一套秘籍。
不知这是哪个有心人怀疑他的身份而为,要逼他慌乱之下露出破绽,借以对付谢氏,还是单纯因阴风鬼气而形成。
“笃笃”之声又起,居然果真有人在敲门。谢重珩沉着脸,英俊面容上,一双浸血的杏眼尽显凛然杀意,横眉凌厉看过去。
门缝里大喇喇伸进一块铁片,那枚本就摇摇欲坠如老头残牙的门拴咔哒掉了。
“兄台,还活着吗?”大约是久不见回应,门外的人一边拖着嗓音懒洋洋地像是自言自语,一边竟轻车熟路地溜门撬锁,坦然排闼而入,随意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也许是察觉到活人的气息,那人眼中划过一抹亮光,在昏沉的房间中尤为明显。
然而同时,一道更亮的刀光已当头向他斩下。
这一下本是虚招,旨在试探、制住擅入者。不想刀锋斩落的刹那,那人脚下微错,一把纤劲腰身仿若无骨般往后一折,险险避过,素衣白衫、皓雪长发翻飞似狂风中舒卷的浮云。
来者不似善茬,谢重珩便不能轻纵对方了。
他年少时就修为非凡,只是“傻”后耽于病痛。五年的灵药调养刻苦修习,他已大致恢复到正常水平。碎空刀又属雁翎刀一类的近战利器,刀身略有弧度,窄锋薄刃,刀尖狭长上挑,锐利无比,以速度和灵巧取胜。
人刀俱佳,对手极难全身而退。
连绵如雨的刀光下,那人瘦削的身形飘摇浮沉,柔韧如柳枝,轻快似鬼魅。细腰款摆间,竟每每擦着密集而致命的刀风堪堪躲开,连并不适合近身搏斗的宽袍大袖都未损伤分毫。
谢重珩心里微沉,疑云大起。
南疆境是六族之一的巫氏的地盘。同为六族中唯二的纯血凡人,巫氏精擅各种诡异的符咒蛊毒,却处处被谢氏压着,两家素来不太对付。前世谢氏灭族的直接原因,甚至都是因巫氏出面参奏谋逆。
这人是什么来历?跟巫氏有没有关系?意欲何为?
短暂的几招没能试探出对方修为深浅,谢重珩正待撤回刀势全力一击,忽听那人又柔又懒地唤了声:“宋时安。”
他下意识地一怔,刹那反应过来。就这么电光石火的一分神,碎空刀便收不回来了。
方才随着闪避动作猎猎飘摇的素白袍袖一时驯顺,尽皆收起了张扬肆意之态,只余一点细碎波动,春风拂过水面带起的涟漪般。
背景却是房间破败昏暗,光影交错明灭不定,似重叠着万千扭曲而无形的鬼魅,正不怀好意地游荡在周围,森森露着坚锐的爪牙,伺机咬断人的喉管,挖出人的心脏。
那人高瘦的身体就施施然站在对面,极是懒散随意的模样。他两根细长手指轻飘飘捏着刀,锋刃划破了指尖,鲜血淅淅沥沥顺着白玉般的指掌滴落,他却恍如不觉。
对方似乎并未怎么使力,刀身却彷如嵌入了岩石中,难以撼动分毫。谢重珩挣了挣便暂且放弃了,眼神从刀锋移上去,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话音仿佛被一刀斩断,“我的名字”四个字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他没注意到那人彷如山间万年冻雪的长发,没注意到那张三分像人、七分倒像妖孽的魅惑容颜,只看见了积霜凝雪一般的眉睫下,那双仿似烙刻在神识里的狐狸似的眼睛,和翠碧如崖下春水的瞳仁。
像是千年后的往生域中,散漫卧在无尽山巅浓雾中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