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晟无奈地轻叹,语气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温和:“母后,良药苦口。这药是太医院特意调配的,补气清脑,对您的头晕症最是对症,可得坚持喝。”
章韵摇了摇头,银丝在鬓角闪着微光,她叹了口气:“哀家这把老骨头,喝再多药也是枉然,有心无力了。不如让后宫里那些年轻能干的嫔妃多担些事,也省得皇上总记挂着。”
闻言,姜晟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母后素来喜欢打哑谜,这话里的深意,分明指向了知渺。
“母后是听说了儿臣命昱贵妃改编《女则》的事?”
章韵垂下,眼帘半晌没有作声。
姜晟颔首,语气郑重了几分:“母后,昱贵妃回宫后处处谨守本分,从未有过半点逾越。儿臣让她负责此事,实在是看重她的才学与见识。”
“罢了。”章韵忽然轻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在母后这儿,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
姜晟一怔,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哀家没有不允。”章韵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如秋水,“昱贵妃是忠烈之后,又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哀家信她能办好,更信你,总能做出最妥当的选择。”
她眼眸里的光映着窗外的日影,姜晟不禁心头一热,刚要开口,却被她打断。
“哀家老了,懒得插手太多。往后后宫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章韵说着,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手腕微扬,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漫过喉咙,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空碗时,她看着姜晟,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较:“哀家听进你的话了,你呢?”
姜晟回过神,连忙拱手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谢母后体谅。”
即日起,知渺便带领司籍司的女官重新改编撰写女则。
姜晟给自己这个任务虽在意料之外,但知渺对女则的不合理之处早已心里有数。
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句,恰似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捆缚了多少女子的一生。
男尊女卑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不能靠她一人之力逆转,她能做的只是尽微薄之力,让女子在这世上活得轻松些。
在司籍司忙碌了三日后,《女则》拟修改草案完成。
“娘娘,这草案…皇上会同意吗?”梅香的指尖微微发颤,宣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条都像石破天惊的惊雷——废除“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规,添上“男女同校、共参科举”的新例;删去“出嫁女不得归省”的束缚,写明“半年一探,以全孝道”的条款。
这些字落在这时代,无异于离经叛道。
知渺垂着眸,淡然道:“我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会争取,哪怕不能全部通过,哪怕只通过一条,也是好的。”
踏入圣宸宫时,殿内檀香正浓,知渺一眼便瞧见姜晞也在。
她敛了敛裙摆,福身行礼时。
“这是臣妾与司籍司女官们拟的改编草案,”她将手中的蓝布封皮册子呈上,“请皇上与长公主殿下过目。”
“没想到昱贵妃动作这样快,当真是利落。”姜晞伸手接过,边翻开册子,唇角边噙着笑意。
知渺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弧:“长公主殿下谬赞了。”
姜晞快速扫过首页的修改总目,随即把册子放在自己与姜晟中间的矮几上,抬眼看向知渺:“且和我们说说你的想法。”
知渺微微抬头,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肩头,映得月白宫装的暗纹流转生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臣妾重读旧版《女则》,见许多条规实难认同。譬如‘女子只许粗识百字,多识字无益而有损’。皇上与长公主殿下都清楚,女子读书未必不如男子,前朝沈太傅之女能替父草拟奏章,边关妇人能织出巧夺天工的锦缎,若只因是女儿身便困于闺阁,岂不是大徽的损失?因此臣妾删去此条,改为‘男女可同入学堂,共赴科举’。”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如‘女子既嫁从夫,成家后不得私自回娘家’。臣妾自小听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想来这便是许多人家重男轻女的根由之一。若女子出嫁后便与娘家断了牵连,连侍奉亲生父母都成了奢望,又何谈‘孝道’?臣妾斗胆提议,先从后宫做起,每半年允嫔妃家人进宫探望,让女子能尽一份孝心。”
“类似的修改还有不少,草案里都写得明白。”知渺的目光扫过矮几上的册子,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当然,旧则中劝人向善、谦逊守礼的箴言,臣妾都一一保留了。说到底,这本册子该是为天下女子引路的,自然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这是臣妾的浅见,若有不妥,还请皇上和长公主殿下指正。”
话说完,她长长舒了口气。
这三日来熬红的眼底,此刻藏着期待,也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晟与姜晞的目光落在册子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隽秀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执拗。
殿内静了半晌,姜晟才抬眼看向知渺,眉峰微挑:“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