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殿的梁柱上蟠着鎏金白虎,利爪探入云纹深处,在殿内投下斑驳的阴影。
云亦行与洛葵踏着青砖进来时,鞋履碾过地面的细碎声响,竟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亦行已过五十,鬓角霜白却梳得齐整,藏青色锦袍的领口绣着半朵西怀特有的木槿,针脚细密得不见线头。
洛葵比他小几岁,鬓边簪着支素银簪子,碎发被挽得一丝不苟,湖蓝色的裙摆扫过地面时,露出鞋头绣着的同色木槿,与丈夫的朝服遥遥相对。
二人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像曾经在书院一样的温和,只是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云大人,云夫人。”云从南坐在白虎皮椅上,黑色常服的袖口绣着暗金蛇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椅柄上的兽首雕刻。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殿梁上的白虎,看似慵懒,眼底却藏着锐光。
云亦行夫妇连忙躬身行礼,刚弯下膝盖,便被一股无形的力托住。
云从南已起身,双手虚扶了一把,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云大人,云夫人请起。”
“少主折煞老臣了。”云亦行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臣夫妇能入白虎殿,已是天大的恩宠。”
“该谢的是孤。”云从南转身落座,示意二人也坐下,“明珠在大徽的这些年,多亏二位照拂。”
洛葵握着袖中帕子的手指紧了紧,抬眼时,温和已漫过眼底:“少主言重了。老国王与王后当年将公主托付给我们,便是把心尖子交了过来。何况公主她……”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当年我们染了时疫,是她典当了所有首饰,甚至去大徽的药铺打杂,才换来了救命的药材,若不是因此,她也不会为奴那么多年。那样的孩子,我们早已当亲生女儿疼着。”
云亦行接口道:“公主心性纯良,只是命途多舛。”他说着,眼角余光瞥了眼云从南,见对方脸上笑意未减,才继续道,“能看着她平安回来,臣夫妇已是心满意足。”
云从南端起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听二位说,明珠在大徽……过得并不顺心?”他呷了口茶,茶盏轻磕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尤其是那位皇上,还有他身边的人。”
洛葵的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大徽后宫之事,臣妇也只是听公主偶尔提过几句。姜……那位皇上待她,起初也算上心,只是后宫人多,难免有摩擦。”她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坦然,“倒是长公主姜晞,常去看望知渺,还曾收留我们,让我们一家团聚,也算照看了。”
云亦行适时补充:“公主说,厌倦了那些明争暗斗,如今回来,想必最盼着安稳日子。”他看向云从南,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少主如今执掌西怀,必定能护得公主周全。毕竟,这才是她真正的家。”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颗石子投进云从南眼底的深潭。
他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眼角的弧度都没改,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自然。”他慢悠悠地说道,“孤定会护她周全。”
寒暄了几句后,二人便告退。
殿门合上的刹那,云从南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
云亦行夫妇的话在他脑中盘旋——没有对姜晟的怨怼,反而替姜晞说好话,甚至拐弯抹角地提醒他“护得周全”便好。
看来明珠对那个男人的情意,着实不浅。
“由爱生恨么……”他低声自语道。
小时候明珠总爱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从南哥哥”,摔倒了也不哭,只等着他去扶。
那时她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可如今,那光竟为了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黯淡了?
他忽然想起明珠躺在榻上,痛失孩子时,眼底的红血丝和干裂的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酸又涩。
“呼尔勒。”云从南扬声唤道,声音里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呼尔勒应声而入,垂首听令。
“去准备些烟花。”云从南望着殿外掠过的飞鸟,声音轻飘飘的,“别让明珠知道。”
呼尔勒应声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云从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着。
烟花……知渺小时候最爱看的,她说烟花炸开时,像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他想看看,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她眼里的光,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只为他一人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