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公主到——”

随着司仪的唱喏，殿内的交谈声瞬间静了下来。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知渺在丝铃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西怀传统的织金锦服，月白色的缎面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条孔雀蓝的腰封，衬得她身姿愈发纤细挺拔。乌发高挽，缀着细碎的珍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额间点了颗胭脂痣，添了几分风情。

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像只受惊后又强作镇定的鹿，清澈里藏着几分警惕，却在扫过殿内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云从南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沿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

他见过她幼时追蝴蝶的活泼，见过她穿大徽服饰时的温婉，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像被打磨过的玉，温润里透着韧劲。

目光落在她额间的胭脂痣上时，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竟有些移不开眼。

知渺已走到殿中，对着主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优雅：“见过少主。”

“免礼。”云从南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他抬手示意，“坐吧，就坐那里。”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离主位最近。

知渺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云从南右手边的位置——那里铺着软垫，却空无一人。

她记得那该是少君冷汐月的位置。

宴席开始，乐师奏起轻快的乐曲，众人举杯向知渺敬酒，说着欢迎的话。知渺一一回应，举止得体，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酒过三巡，她见冷汐月仍未出现，便状似随意地问身旁的云从南：“少主，怎么不见少君？”

云从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他淡淡道：“她爱来不来，不必管她。”

说着，他举起酒杯，声音扬高了些：“来，我们共同举杯，欢迎明珠公主回归！”

众人纷纷响应，酒杯碰撞的脆响淹没了方才的小插曲。

知渺陪着饮了杯酒，目光却在那空座位上多停留了片刻。

冷汐月身为少君，在这样重要的宴会上迟到，未免太过反常。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侍女略显慌张的通报：“少君到——”

只见冷汐月迈着轻快却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穿了身墨色绣银线的褙子，比知渺的锦服更显庄重，乌发挽成高髻，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股迫人的气场。

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鬓角带着点薄汗，却依旧步态从容，走到殿中，先向云从南行了礼，随即转向知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公主莫怪，路上被些琐事绊住了，来迟了。”

知渺放下酒杯，回以浅笑，目光温和：“少君言重了，快请坐吧。”

“哼。”云从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下次再敢迟到，就不必来了。”

冷汐月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妾今日来迟，实在是事出有因。”她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呈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张泛黄的宣纸。

“这是……”知渺有些疑惑。

冷汐月拿起宣纸，递向知渺，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这是妾寻遍古籍，配出的药方，说是能助公主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众人都知道，公主当年是因国破家亡才流落他国，恢复记忆，意味着要重新记起那些战火与离别，记起父母双亡的痛苦。

知渺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颤，酒液溅在指尖，冰凉刺骨。

她看着那张药方，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云从南阴沉的眼眸里——他紧蹙着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也没料到冷汐月会来这么一出。

“公主这些年在异国他乡，想必对故土早已生疏。”冷汐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殿内，“恢复记忆，才能真正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西怀的一切。妾也是一片好心。”她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云从南猛地将酒杯按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怒到了极点，可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终究还是强行压下了怒火，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宴会继续。”

这场接风宴，终究是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回到惊鹿殿，丝铃为知渺摘下头上的珍珠发饰，一颗颗放在妆盒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知渺坐在镜前，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沿。

冷汐月这步棋，走得又狠又准。用“恢复记忆”做幌子，既显得她顾全大局，又能不动声色地给知渺添堵，甚至还能试探云从南的反应。

“公主，少君也太过分了……”丝铃忍不住嘟囔。

知渺却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想起姜晟曾提过，西怀有擅长炼毒制药之人，手段阴狠。

从前她还猜是哪个隐世的巫医，如今看来，多半就是冷汐月。

能配出催发记忆的药，自然也能配出伤人的毒。

这样的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却也最是有用。

知渺望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里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冷静的盘算。

冷汐月视她为敌，不过是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可若能让她明白，她们并非对手，甚至可以是盟友呢？

这个冷汐月，不能为敌，必须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