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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与君长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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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这日,天是沉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铅。忘忧宫的门被缓缓推开,吱呀一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知渺站在门内,一身西怀的朝服华光璀璨。

银线绣成的凤凰盘踞在玄色裙摆上,尾羽拖曳在地,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流动的光泽;肩头披了件月白色的狐裘,毛边蓬松地垂落,衬得她脖颈愈发纤长,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金步摇斜插在发间,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掩不住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寒。

她瘦了太多,宽大的朝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唯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翠竹。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顿。

宫道两侧的桃树,不知何时竟已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堆云叠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了她的狐裘,落了她的发间。

知渺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飘落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原来……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的春日也来得是这样早,她穿着一身素色纱裙,算准了姜晟会经过偏殿后院,故意脚下一崴,撞进了那个带着龙涎香的怀抱。

那时的姜晟,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锐气,低头看她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随即化为几分玩味。

“都怪这桃花开得这样好,勾了知渺姑娘去。”

她当时垂着长睫,掩去眼底的狡黠,故作柔弱:“若是嫌弃奴婢碍眼,奴婢这就回偏殿躺着,绝不再出来扰殿下清净便是。”

从那一日起,他们便像被无形的线缠在了一起。

她曾天真地以为,凭着她的几分小聪明,有朝一日能征服这位天之骄子的心,总能在这深宫里挣得一席之地。

现在想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她赢了最初的几分关注,却输掉了一颗心,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要由别人来告知。

满身的伤痕,是这场纠缠唯一的证明。

“该走了。”云从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穿着一身与她同款纹样的西怀服饰,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外面风大。”

知渺收回手,将那片花瓣拢在掌心,轻轻攥紧。指甲掐进肉里,传来细微的疼,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云从南,一步步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李父和李母——西怀肱骨老臣之后。

宫门口早已停好了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帘上绣着西怀的图腾,四匹骏马神骏非凡,马鞍上镶着细碎的宝石,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侍卫们垂手立在两侧,大气不敢出,唯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城墙之上,姜晟独自凭栏而立。

他穿着一身常服,玄色的料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

那双深邃的黑眸,方才还凝着几分帝王的沉肃,此刻却被漫天桃花映得支离破碎。瞳仁里浮着粉白的落英,像揉进了无数细碎的雪。

他看着她踩着落英走过,银色的西怀朝服与粉白花瓣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仿佛这桃花,这五年的纠缠,都只是她途经的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景。

她不知道的是,今年的春日来得没那么早,眼前的桃花是他特意栽植。

她更不知道的是,五年前的那一树桃花,亦是如此。

这片他亲手种下的花海,此刻正无声地嘲笑着他。

他曾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江山、权谋、甚至她的生死。

可直到此刻看着她走向马车,走向她从未去过的故土,走向没有他的未来,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坐拥万里江山,却留不住一个想留的人;笑自己算计了那么久,最后却把最珍贵的东西,亲手推了出去。

“渺渺……”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自己都听不清。

只有那蚀骨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提醒着他。

他是真的,把她弄丢了。

“你要回头看看吗?”云从南扶着马车的扶手,侧头看向知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知渺的目光落在马车的踏板上,她深吸一口气,狐裘的毛边扫过脸颊,带来冰凉的触感。

“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说完,她扶着云从南的手,踏上了马车。

云从南看着紧闭的车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是转身,对车夫沉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驶离了这座囚禁了她五年、也伤了她五年的宫城。

车厢里,知渺靠着冰冷的车壁,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

她缓缓抬手,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大徽的皇宫越来越远,那巍峨的宫墙在视线里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锦缎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怕一回头,看见城墙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决绝都会溃不成军。

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那些纠缠的过往,哪怕满身伤痕,也想再贪恋最后一丝温暖。

可她不能。

她将目光望向前进的方向,那里是她从未踏足的故土,也是一条布满未知的路。

心口的疼还在,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了。

为了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为了这荒唐的一生,她总得活得清醒些,再清醒些。

车帘被她重新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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