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梅香掀帘而入，裙角带进来的夜风卷得烛火猛地一颤。

她俯身时压低了声音：“良娣，林侧妃在长信殿前跪了足有一个时辰了，说是求殿下救林家，额头都磕出血来了。”

舒国公府早已联合众世家，将于明日早朝时弹劾林尚书，此次林家势必要倒。

知渺静默片刻，将书卷合上，站起身来：“去看看。”

夜露正浓，入春的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寒意。

长信殿前的白玉阶下，一道纤弱的身影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林云梦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绛紫色夹袄，鬓发被夜风吹得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膝盖下的裙摆早已被露水浸透，贴在地面上，勾勒出微微颤抖的轮廓。

“林侧妃，”知渺站在阶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入春了夜寒却重，侧妃还是先回去吧。”

林云梦猛地抬头，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娇俏的眼，此刻红得像燃着的炭火。她死死盯着知渺，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前几日你还说会保我平安，如今我父兄眼看就要被言官弹劾下狱，你却缩在屋里不闻不问，这就是你的承诺？”

知渺望着她额角那片刺目的红，眸光沉了沉：“你父亲这些年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证据早已被众世家掌握，便是殿下想保，也拗不过朝堂众议。你若此刻安分下来，或许殿下念及旧情，还能保你一世安稳。”

“安稳？”林云梦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泪，震得肩膀不住发抖，“没了林家做靠山，我往后在东宫如何立足？舒千雪那个女人，定会日日将我踩在脚下，我林云梦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她抬手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夜风里的寒意，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狼狈的痕。

知渺正想再说些什么，手腕却猛地被一股蛮力攥住，紧接着，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了她的颈侧。

“良娣！”梅香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知渺浑身一僵，眼角的余光瞥见林云梦手中那柄小巧的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她能感觉到林云梦的手在抖，不仅是因为冷，更多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都别过来！”林云梦嘶吼着将匕首又往知渺颈间送了送，薄刃已划破了一层油皮，渗出血珠来。

长信殿周围的侍卫闻声蜂拥而至，刀剑出鞘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姜晟身着玄色常服站在门内，墨发未束，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目光扫过知渺颈间的匕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云梦，放开她。”

“放开她？”林云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勒着知渺后退半步，膝盖在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声响，“姜晟，你不是最疼惜你的芊良娣吗？她现在就在我手里！你若不答应为我父兄求情，我就让她给林家陪葬！”

知渺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里，混着浓重的绝望。颈间的寒意越来越重，她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越过林云梦的肩，望向姜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总是覆着层淡淡的疏离，此刻在宫灯的映照下，更是沉得像寒潭。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缩在那片幽暗里，渺小得像随时会被吞没的尘埃。

怕吗？自然是怕的。刀刃贴在颈侧的触感那样真实，林云梦颤抖的手随时可能失控，她甚至能想象到血珠顺着刀刃滚落的样子。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在悄悄冒头，像寒夜里一星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她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丝慌乱，一点动容，或是转瞬即逝的担忧。

他会担心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颈间更甚的凉意压了下去。她看见姜晟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握着袖摆的手指骨节泛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猜不透半分情绪。

是权衡利弊的冷静，还是早已料定结局的漠然？

沉默片刻，姜晟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孤答应你。放开她。”

林云梦愣住了，握刀的手松了半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你真的能救我父亲？”

“只要他肯将姜恒谋逆的实证交出来，”姜晟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孤就能保他性命。”

“实证……”林云梦喃喃着，眼里忽然燃起一丝光亮，她急促地开口，“我知道！我父亲把他和姜恒往来的书信都藏在……”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