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渺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轻声道：“可不是么？方才回来时，瞧见锦绣阁的灯笼亮得比往日早，想来太子妃定是高兴得不得了。”

白薇抬眸打量了一番知渺，还以为知渺是醋了，忽然笑了：“可论前几日，你可是专房之宠，放眼整个东宫，可是头一份呢。”

知渺被她说得心头一跳，垂眸涩然一笑：“姐姐又拿我取笑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檐角的残雪还凝着霜，知渺已披着件莹白镶貂的斗篷立在院中。

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上沾着细碎的冰晶，映着她素净的眉眼，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指尖捻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凑到鼻尖轻嗅，冷香混着雪气漫进肺腑，才弯腰将花瓣放进竹篮。

这梅香清冽，用来熏荷包最是合适。

“良娣，这些够了吧？”梅香捧着半篮花瓣，打哈欠时眼角沁出点泪，鼻尖冻得通红。

知渺抬眼，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出浅淡的阴影。她指尖拨过花瓣，将几片边缘蜷曲的拣出来：“碎了的留不住香气。要挑那些沾着晨露、瓣瓣饱满的，才能让香味缠在锦缎里，久些，再久些。”

梅香委屈地嘟了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鼓鼓的小松鼠，却还是乖乖低头重挑。

知渺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笑了：“梅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儿，是因着喜欢梅花？”

梅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漾起暖意：“不是呢。我出生那夜，院里的梅花开得满枝满桠，我娘说，就叫梅香吧，盼着我能像梅花一样，熬得过寒冬。”

“熬得过寒冬……”知渺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梅枝。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是养父母起的，自打她记事起，便没见过亲生父母，也不知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飘雪的清晨，为她的名字费着如此的心思？

“哟，这不是芊良娣么？”

尖利的声音划破晨静，知渺回头时，正见舒千雪挽着姜晟的手走来。

舒千雪穿了件正红绣鸾鸟的锦袍，领口的狐裘衬得她面色红润，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姜晟一身鸦青朝服，玉带束腰，只是被舒千雪挽着的胳膊有些僵硬，目光落在知渺身上时，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闪躲。

知渺屈膝行礼，斗篷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淡的痕迹：“嫔妾给殿下、娘娘请安。”

“快起来吧。”舒千雪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目光却在知渺脸上打转，“妹妹眼底带着青影，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舒千雪这话，无非是想炫耀昨夜姜晟宿在锦绣阁。

知渺指尖捏着帕子，帕角藏着刚捡的梅瓣，冰凉的触感让她镇定了几分：“回娘娘，嫔妾昨夜赶着绣个梅香荷包，贪了些时辰。”

“原来如此。”舒千雪抬手揉了揉额头，语气娇得发腻，“真羡慕妹妹年轻，熬了夜还这般水灵。不像本妃，昨夜伺候殿下到半夜，今早起来瞧着，脸色都差了。”

她说着，还故意往姜晟身边靠了靠。

姜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目光掠过知渺泛红的耳根，心里竟有些发虚。

知渺的头垂得更低了，语气却依旧平稳：“娘娘说笑了，您这般沉鱼落雁的容貌，便是略施粉黛，也胜过旁人万千，嫔妾怎敢相比？”

舒千雪笑得更欢了，拉着姜晟转身：“时辰不早了，本妃送殿下上朝了。”

“恭送殿下，娘娘。”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知渺才缓缓直起身。

“良娣，太子妃也太过分了！”梅香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气鼓鼓道，“她有什么好神气的？”

知渺伸手，将一片刚落下的完整花瓣放进篮中，指尖冻得发红：“今日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她望着锦绣阁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清明：“日后怕更是好戏不断呢。”

采摘好了花瓣，知渺下午便在寝殿里缝制梅花香包。

素白指尖拈着银线，往藕荷色的锦缎上绣梅枝，针脚细密得像春蚕食桑，篮里的梅花瓣在暖阳下泛着浅粉的光，冷香丝丝缕缕漫开来。

“良娣，太子殿下让老奴来传话，说得了副好棋，想请您过去对弈几局。”张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知渺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抬眼时眼底已漾起笑意，却坐着没动。

“劳烦张公公回禀殿下，”她指尖拂过香包上刚绣好的梅蕊，浅笑着说道，“嫔妾正赶着给殿下绣个梅香包，实在抽不开身呢。”

张德在门外愣了愣。

东宫上下，谁不是盼着能在太子跟前多待片刻？

偏这位芊良娣，竟把太子的邀约当了耳旁风。

他透过窗缝往里瞧，见知渺垂着眼，专注地给香包收边，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得像幅画，可那握着绣针的手，却稳得没半分犹豫。

梅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等张德的脚步声远了，才小声道：“良娣，殿下会不会动怒？”

知渺剪断丝线，将香包举到眼前端详，嘴角勾出抹浅淡的笑：“动怒才好。”

她太清楚姜晟的性子，越是轻易得到的，越不会放在心上。

早上舒千雪那番炫耀，与其哭闹着争风吃醋，不如晾他一晾——这盘棋，得由她来落子。

梅香担心的不错，姜晟被拒绝后立马脸色阴沉。

他知道今早舒千雪几句挑衅确让她动了气，可他主动邀她来下棋，她也该顺着台阶下才是。

没想到这温温柔柔的小丫头，还挺有自己的脾气。

心里怨声载道了许多遍，傍晚时，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拐向了桃溪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