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柔得像暮风拂过水面。
姜恒脚步微顿,回身时,正见林云逸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身着藕荷色宫装,裙摆绣着极浅的云纹,头上簪了支珍珠步摇,只是珠子极小,晃起来也只发出细碎的轻响。比起白日里的素净,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媚,肩背却微微内收,依旧带着怯意。
“这么晚了,林二小姐怎么还在宫里?”姜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方才宴席上的酒气大约还未散尽,她的肤色比白日里亮了些,唇瓣也透着点自然的粉。
林云逸福了福身:“回殿下,家父家母与姐姐还在偏厅陪各位大人说话,臣女……臣女插不上话,便想着来御花园透透气。”
说着,她似想起了什么:“方才见殿下从永和宫出来,不知娴妃娘娘的身子……”
“就那样。”姜恒淡淡道,视线转向远处沉沉的宫墙,“不算差,也好不全。”
母妃缠绵病榻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
林云逸却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臣女的母亲也是这样。汤药从未断过,可身子总不见好。有时候夜里看着母亲咳得睡不着,臣女就觉得自己真没用……”她抬眼望向姜恒,眸子里盛着水光,“若臣女是男子,便能建功立业,为母亲挣一份体面,可偏偏……”
话未说完,她已低下头,沉沉叹了口气。
“别这样想。”姜恒开口,语气比预想中柔和些。
可话刚出口,心头却猛地一沉——他何尝不是这样?
无数个深夜站在宫墙外,想着若自己能再强些,是不是就能让母妃少受些委屈?是不是就能在父皇面前抬起头?那些藏在心中的自责,竟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戳破了。
林云逸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失神,只是忽然抬起头,眼里的水汽未散,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雪,带着点试探的暖意:“殿下,臣女忽然觉得,我与殿下好像……”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怯生生的期待:“不如这样,下次咱们再见面时,都不要这样不开心,好不好?”
姜恒看着她的笑颜。宫灯的光落在她微翘的唇角,映得那点粉色格外鲜活,连眼尾下垂的怯懦都淡了些,露出几分少女的明媚。
他沉默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
林云逸像是松了口气,眼睛亮了亮,又福了福身:“那臣女先告退了。
”转身时,步摇轻晃,珠声细碎,她的背影很快融进了夹道尽头的暮色里。
回林府的马车上,林云逸靠着车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雕花,眸子里的怯懦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算计。
身旁的侍女青禾忍不住问道:“小姐,您既有意结交恪王,方才在御花园那般示好,为何还要给长公主府递纸条,提醒他们去司宝司检验那玉如意呢?”
林云逸转过头,月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青禾,你不懂。”
她指尖捻起方才换下的珍珠步摇,小珠子在掌心转了个圈:“若不让恪王亲眼看着太子处处压他一头,衬得他这个庶子越发不起眼,他怎会愈发觉得自己可怜?”
“只有让他觉得,我与他是一样的,都是被踩在脚下的人,他才会对我放下防备。否则,凭我一个庶女,又拿什么去和姐姐比?拿什么去争我想要的?”
车窗外,夜色渐浓,将她眼底的算计彻底吞没在一片昏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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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长公主府后,知渺便接到了赏赐。
白银十两,三匹绫罗绸缎,一支翡翠玉钗。
傍晚,姜晞和陈怀远坐于主厅聊着天,便见知渺进来。
“赏赐可收好了?”姜晞问道。
知渺面露一丝惭愧:“殿下的赏赐过于丰厚,奴婢心里有些不安。”
“今日你一舞,不仅维护了本宫的颜面,更为大徽争光添彩,连父皇都对你赞许有加,你应当安然收下。”姜晞眼中带着赞赏,轻声道。
陈怀远点点头,温和如水的目光落在知渺脸上:“确实如此,不过知渺,你今日那舞看着有章法,不是随便学几日就能成的,你何时练的?
知渺垂眸笑了,眼尾弯出浅淡的弧度:“是小时候养父母教的。他们原是定州的教书先生,闲时爱抄些乐府诗,见奴婢总跟着乐师的调子瞎跳,便托人寻了本《霓裳引》的谱子,一字一句念着谱子,教我踩那舞步。”
“教书先生?”姜晞捻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本宫倒记得,你是十四岁进府的,那时他们染了时疫,家底都耗在药石上,才把你送来的。如今你有这般出息,他们若知道了,该多高兴。”
知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长睫垂下去,遮住眼底翻涌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