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梦拐进的巷子深处,停着辆乌木马车,车帘绣着暗纹的云鹤。
她掀帘进去时,姜恒正闭目靠在软垫上,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他穿着一身雪青色锦袍,面容俊朗,只是眼底总带着几分算计的冷光:“来了。”
林云梦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了在学堂时的娇蛮,多了几分恭谨:“殿下。”
“事情办得不错。”姜恒端起茶盏,语气淡然,“舒千雪如今,已将知渺视为眼中钉。”
“正是,”林云梦笑了笑,带着几分得意,“舒千雪本就善妒,经我那么一说,她自然容不下知渺。至于太子,他向来护短,听说知渺被打,想来一定耐不住性子,记恨舒千雪。到时候东宫与舒国公府生了嫌隙,这门婚事,自然就成不了了。”
姜恒呷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倒未必。”
林云梦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姜恒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反问:“你认为,姜晟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林云梦愣了愣,脑海中浮现姜晟的模样。
总是穿着繁复高贵的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女子。
“太子殿下……”她斟酌着开口,声音轻缓,“自小锦衣玉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京城里想攀附他的女子车载斗量,身边美女如云……”
说到这里,她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姜恒,眼里闪过一丝明悟:“殿下的意思是……太子对那个知渺,只是一时兴起?更不会为了她,真的和舒千雪闹得不可开交?”
姜恒微微颔首:“正是。少年人一时的新鲜,抵不过实打实的利益。此事他或许会恼几日,但转头就忘了。”他顿了顿,眼底浮出冷意,“所以,姜晟暂时不会和国公府闹僵。”
林云梦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恨意:“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彻底放不下?”
“我们不必出手。”姜恒扯了扯嘴角,脑中浮现起少女狡黠的笑眼,笑容里带了些胸有成竹,“有些人,自然会主动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说完,他抬眼看向林云梦,眼中带着几分赞许:“此事你做得很好,事成之后,本王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林云梦脸上一喜,连忙欠身:“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福气。”
林云梦告辞后,车帘落下的声响渐远,姜恒才缓缓掀起眼皮。
“出来吧。”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寂静的林子里,“本王已经看到你了。”
马车后那丛茂密的冬青树簌簌一动,片刻后,林云逸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她穿着一身天水碧色襦裙,裙摆沾了些草屑,显然是蹲了许久。比起林云梦一身精致的珠翠,她头上只簪了支最简单的木簪,几缕细软的发丝垂在颊边,遮住了小半张脸。
那张小脸其实生得极俏,眉毛细软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下垂,像只受惊的小鹿,只是肤色因常年不施粉黛而显得有些苍白,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姜恒睨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林二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耳廓,“平日见了本王,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今日却有胆子在此偷听,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林云逸吓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恕罪!”她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头埋得极低,“臣女不是有意的。姐姐迟迟未归,臣女想着过来看看,却又怕打扰……”
姜恒看着她这副模样,指尖在玉扳指上摩挲着,没说话。
林云逸却像是被他的沉默惊到了,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其实……臣女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是庶出的女儿,在府里说话从来不算数,母亲身子又弱,常年汤药不断……”
她顿了顿,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有时候看着姐姐那样风光,也会偷偷羡慕,想着若是自己能有姐姐一半的本事,或许能为母亲分担些……”
说到“庶出”二字时,她抬眼望向姜恒,目光里带着同病相怜的惶恐:“臣女知道这话不该说,只是……只是觉得殿下或许能懂……”
姜恒的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他想起自这些年那些年,母妃缠绵病榻,他捧着汤药侍奉的日子。
眼前这张脸苍白素净,眉眼间的怯懦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竟真的让他心头微动。
“庶出又如何?”他开口时,声音里的冷硬淡了些,“本王也是庶出。”
林云逸像是没料到他会接话,眼睛倏地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轻声道:“王爷是天潢贵胄,自然不同。臣女……臣女不过是府里多余的人罢了。”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像是有些喘不上气:“母亲近来咳嗽得厉害,臣女出来久了,怕她担心,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时脚步轻缓,却比来时快了些,走到巷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见姜恒仍站在原地,慌忙低下头,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姜恒望着她的背影,眸底的那点波澜早已散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