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芝霎时涨红了脸:"这话知渺姐姐合该说与自己听才是。"
知渺唇角微扬,眼底却凝着霜色:"长公主府规训我早已倒背如流,倒是妹妹上月背诵家训时,连'恭谨守礼'四字都说不利索呢。"
玉芝顿时语塞,想起当日被长公主当众训斥的窘态,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知渺见她词穷,眉梢一扬,翩然转身回正厅。
穿过月洞门,正厅的辉煌气象扑面而来。地上铺着缂丝五福捧寿毯,北墙悬着御笔亲题"德润兰馨"的金匾,两侧陈列着青铜仙鹤灯台,烛火映得满室生辉。
在长公主府侍奉两年,知渺每次途经此处仍会屏息。
不同于别家闺阁的婉约,长公主府的陈设尽显皇家气派。
紫檀木嵌螺钿屏风上绘着万里江山图,多宝阁里陈列着西域进贡的夜光杯,连窗棂都雕着九爪蟠龙纹样。
这般格局,恰似其主姜晞。
当今圣上嫡长女,权倾朝野,掌管会计司的长公主殿下,是那九重宫阙中璀璨明珠,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朝堂上总有迂腐的老臣捻须蹙眉,斥姜晞不守闺阁本分,与《女诫》中所言"贞静贤淑"四字相去甚远。
可圣上偏偏十分宠爱这个嫡长女,姜晞也足够争气,将会计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纵使那些老臣暗地里嚼烂舌根,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而当朝太子姜晟,乃姜晞一母所出的胞弟。承天家血脉,也生得龙章凤姿,如圭如璧。十五岁起便入主东宫,其风仪气度,令满朝文武赞叹,引京华贵女倾心。
知渺时常望着琼楼玉宇出神,这世间之人,生来便分云泥。
有人天生龙血凤髓,自襁褓中便知肩负山河;有人生在金玉堆里,万千宠爱不过是寻常;而有人生如蜉蝣,命运多舛,甚至连自己究竟是谁,都无从而知。
她从不曾怨天尤人,也绝不甘心认命。
既为奴婢,那便一步一步,踏着这朱门绣户的阶梯往上攀。
早晚会有天光大亮的那一日。
两年前,彼时她刚入府,还在洒扫处做着最粗笨的活计。
两年后,她已是长公主府的一等侍女,姜晞身边最信任的人。
可她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她要走的路,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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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长公主的鸾驾回归。
知渺连忙疾步上前,接过姜晞脱下的斗篷,引着她往内室走。
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炭火的暖意,驱散了室外的寒气。
她为姜晞解下白狐裘氅衣,换上在府中常穿的浅紫色琵琶襟,又忙不迭地为她摘下沉重的玫瑰玉簪,梳了寻常发髻。
在会计司提了一天神的姜晞依旧是颜如渥丹,只是脸上略显疲惫。被知渺这般妥帖伺候,倒是舒服了许多。
姜晞凝眸看着忙上忙下的知渺,小姑娘眉如新月,眼似秋水,虽未打扮却也足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姿容相比之下,准太子妃舒千雪也不过尔尔。
也难怪,她在晟儿面前那般放肆,不但能全身而退,还引得对方为之心绪不宁。
这丫头,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不过年轻气盛,若想将来在东宫立足,帮助他们牵制世家,还需敲打历练。
姜晞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起桌上碟子里的蜜饯,有一搭无一搭道:“听说今晚小厨房做了醉蟹,你可去看了?”
“回殿下,奴婢看过了,那酒味浸得透,蟹肉定然极鲜。”知渺应声答道。
“鲜是鲜,”姜晞将蜜饯放进嘴里,声音漫不经心,“但这醉蟹的道理,最讲究分寸。酒少了压不住腥气,酒多了泡得久了,肉就散了,再想入口,反倒没了那份念想。”
她抬眼看向知渺,目光里带着意味深长:“凡事都一样,松松紧紧才有意思。若一味松着,任谁也没那个耐心一直等着,到最后,手里的线松了,想抓也抓不住了。你说呢?”
知渺垂下眼帘,恭顺地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奴婢明白。”
她听得懂姜晞的意思,她知道,是时候收线了。
姜晞颔首,轻轻抬了抬手。
知渺心领神会,扶着姜晞起身。
廊柱掠过肩头的瞬间,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廊下阴影里,一个穿着旧布裙的纤细身影正端着铜盆快步走过。
那身影低着头,鬓边碎发被风掀起,侧脸的弧度与记忆里的自己分毫不差。
脚步微顿的刹那,眼前的回廊仿佛被暮色笼罩得愈发模糊,两年前的一幕幕浮现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