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才发现殿里的人都在看她。
有个官员皱眉,“朝议之中,岂容工坊妇人——”
话没说完,李冼把手边一卷文书推开。
纸卷滚到案边,声音不大。
那官员闭了嘴。
李冼问苏冶:“水门用料要多少?”
“粗铁链先借旧库可回炉料,木闸要硬木,宫里拆下来的旧梁若没虫蛀,能用一部分。人手我从工部挑,另要城防军二十人清渠。”
“写成条。”
“写了。”苏冶从怀里抽出一张皱纸,“但要盖印。”
李冼接过,看也不看就放到待印处。
这下殿里更静。
礼部老尚书终于忍不住,“殿下,诸务繁杂,正因如此,才更须早定君位。若无帝号,诏令何出?若无朝纲,百司何从?”
李冼没有立刻答。
他从案后站起来。
天光从殿门外透进来,照到地砖上一条细亮的线。线从伏跪的人前头穿过去,停在御阶下。那张龙椅高高在上,背后屏风上的云纹半旧半新,像一件没补好的袍子。
李冼走到阶前,却没有上阶。
“我不称帝。”他说。
殿中所有声音都断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先前任何军令都硬。
有人抬头,以为听错了。有人伏得更低,像怕自己听见了不该听的话。贺章脸上的血色退得快,礼部老尚书手撑着地砖,指节发青。
刘舟并不意外,只垂眼看着自己的刀鞘。
苏冶也没有太意外。她在旧宫里看见李冼站在那处小院门前时,就隐约知道,他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把自己锁回另一座更大的院子。
但她没有插话。
李冼继续道:“司徒乱政,李氏旧臣多死,多散。我以旧太子名义起兵,是为清账、平乱、还民生路,不是为替自己讨一把椅子。天下事不是坐上去就会好的。会写诏书的人多,会修水门、核粮仓、抚降军、清匠账的人少。”
贺章急道:“殿下慎言!神器岂可轻让?”
“不是轻让。”李冼看着他,“是交给能做事的人。”
殿外传来马蹄声。
南境来的急使刚到,披风上全是路灰。内侍接了信,双手递入。刘舟拆开看了一眼,又递给李冼。
信是姜玉的字。
字很稳,一笔一画都带着压人的利落。信上没有一句多余话:京外三仓已接,降将名册已分,城南米价有人哄抬,抓了两个。萧继云路上咳血,不许旁人报,现已入东驿歇下。她午后到宫。
李冼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汝南王妃姜玉,掌南境军政多年,诸州粮道、税册、兵籍、商路,皆经她手。此次入京,内应名册、仓储转拨、降军安置,也多由她统筹。若论理政,她比我熟。若论决断,她比我狠。若论让人闭嘴,”他顿了一下,“诸位很快会知道。”
殿里有人脸色变了。
女主政,已足够让人惊骇。何况她还是汝南王妃,萧继云尚在,人未亡,名分更乱。
老尚书几乎是颤声道:“殿下莫非要请王妃摄政?”
“先摄政。”李冼说,“朝局稳后,再议尊号。”
“这不合礼。”
“旧礼合了这么多年,工部欠薪七年,水门坏到雨来就淹,北境军械一折就断。”李冼的声音仍平,“合礼未必合用。”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得慢,却割到了肉。
有人要再劝,刘舟往前半步,铠甲轻响。不是威胁,只是提醒他们,殿外的军令还在,城门也还在新军手里。
李冼没有借势压下去。
他把案上的三道令拿起,递给刘舟。
“先发。粮、军、工三项,午前贴遍内外城。登极仪注收起来,别占案子。”
礼部的人脸色难看,却不敢不收。
苏冶抱起自己的账册准备走。她经过李冼身边时,低声问:“你想好了?”
“想了很多年。”
“姜玉会骂你。”
“她骂人比他们有用。”
苏冶看了他一眼。
李冼的眼下有青色,一夜没睡,衣角还沾着旧宫的灰。他拒绝那张椅子时,没有轻松,也没有潇洒。他只是像放下一块不适合自己用的铁料,知道它贵重,却不拿它铸错东西。
殿外天色亮了。
第一道政令被军士带出宫门。马蹄声奔向城中各处,纸上墨迹未干,印泥鲜红。承明殿里却仍像被人掀了屋顶,冷风直灌。
满堂旧臣看着李冼,又看向那张空着的龙椅。
椅子还在那里。
可谁也没想到,他第一日入宫,竟先把它往旁人面前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