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身后,也就是画面的阴影处,有许多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他们看上去都是平民,正不断朝着水池磕头。
桂悬玉皱了皱眉,紧跟着又去看第四幅。
这幅画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氛围也明亮清新许多。
情境设定在白天,画面清新淡雅,风景宜人。山上林木繁茂,风吹树摇。人们穿着各式的衣服在河畔结伴而行。河水闪亮,随山势延伸,山下屋舍错落,有渔舟悠然停靠。整体看起来就是一幅和谐而纯粹的乡野图景,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桂悬玉很快注意到,这幅画的重点实际不是景,而是人。
根据衣服的颜色,画中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三类:黑衣、绿衣和白衣。身着黑衣的人脸颊两侧都有花纹,应该都是打蝉族的人。而身着绿、白两色衣服的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他们各成一派,与打蝉族人离得很远,眼神戒备。
桂悬玉想了想,又退回去重新去看第三幅画,发现画中不再有身着绿、白两色衣服的人,只剩下了打蝉族。
这些壁画到底在讲什么?
桂悬玉心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并不是很清晰。
最后两幅画都不复杂,她看得很快。
一幅描绘的是夜间山水。满月大得夸张,被聚拢的山涧夹在中央。山涧中清流澹沱,晶亮的水花喷洒在岗石苔藓上,最后流入一汪大湖。
湖水深静,宛若一面天然的镜子。整幅画被湖面一份为二,但奇怪的是上下却并不对称。
湖面之下,没有月光和山石的倒影,反倒有一团淡蓝色的云,云下一片漆黑。
桂悬玉一头雾水,打算挪去看最后一副画。转身之际,余光瞥到湖心处好像有一个小黑点,回头一看,发现波纹中竟然漂着一张极小的木筏,筏上站着一个人。
这个细节差点被她错过,就像第二幅画中的白色线条一样微妙。
桂悬玉隐隐觉得,这是画师有意为之,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里恰恰藏着他真正想传达的信息。
最后,她来到石壁最右侧。
这一幅的内容最简单,画面基本是空白的,只有一滴水从空中坠下又落于水中,激起涟漪后消失于水面。
水底有一些白色的东西在发光,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白骨,越漳走过来,目光停在这堆白骨上,神情若有所思。
桂悬玉脑子里的想法逐渐成型,喃道:“咱们顺序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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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季符允讲述水龙族的由来时,桂悬玉曾产生过一个疑惑——龙骨去哪了?
传说中,水龙白虹的麟肉消逝,血液变成水脉,那它的骨头呢,为什么没有被提及?
巧的是,此时面前的壁画里恰恰有一堆白骨,她很难不跟水龙的骨头联系起来。
如果联想是正确的,那后面几幅画的内容就大致能穿起来了。
水龙白虹身陨后,水龙族人栖居在水脉源附近。就像季符允说的,本来大家都住在一起,后面产生了矛盾,其他两族的人就离开了,只有打蝉族留了下来。根据他们有纹面的习俗,桂悬玉推断这个族群的人崇尚精神文化,也就是巫术和祭祀。第三幅画中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很可能就是即将被献祭的人。
举办这场祭祀的原因桂悬玉不清楚,但她猜测多半和龙甲虫有关,而且祭祀的效果很可能并不理想,所以后面首领决定再修建一座石殿表达诚意。
“你忘了一件事。”越漳打断她。
“什么?”
桂悬玉顿了一下,发现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好像在墨色的瞳孔边镶了一圈金边。
“龙甲虫的出现代表这里的水脉已经腐化了。打蝉族并不是在祭祀,而是想到了一种净化水脉的办法,只不过这种方法需要活人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嗑啦嗑啦”声把桂悬玉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中央那尊雕像上的锁链掉了大半,像蛇蜕一样拖在地上。
越初胳膊还擎在半空。
“……我就轻轻拉了一下。”
桂悬玉嘴角微抽。
“我……不是,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就这么拉了一下……”
“别动!”
越初伸手想重现一下刚才的情景,却不知碰到哪了,剩余的铁链“哗啦啦”地一股脑全掉了下来,桂悬玉喊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龙甲虫的躯干完整地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中,寂静的石宫里顿时回声不断。
越初赶紧解释道:“我就是想知道那几条白线到底是啥。”
梁仁余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拆也拆了,你搞清楚了没?”
桂悬玉刚想让他闭嘴,忽然又听“咔哒”一声,紧接着石宫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其他人下意识去摸手电,唯有桂悬玉没急着动,借着石壁上水流发出的微光,她看到雕像侧边的锁孔弹开了。此时,古绿色的“铠甲”正像一扇门般缓缓打开。
三道手电光柱齐齐射向雕像内部,越初看清里头有什么东西后头皮一麻,骂了句脏话。
****
墙里吊着一具白骨。
谁也没想到,龙甲虫雕像实际上竟是棺椁。
活动的铰链牵带棺盖,敞开在石壁上,他们清楚地看到盖子上以及棺内布满细小的尖钉。当棺盖被打开,白骨的头顿时失去了前侧的支撑,微微低垂,看起来像是在忏悔一般。
原来第二幅画中的几道白条指的是藏在雕像内部的白骨。
桂悬玉回头看了眼其他几尊雕像,估计它们也和眼前这尊一样,都是封了人的。她的注意力全被白骨吸引,没发现越漳的胳膊从刚才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梁仁余拿手电照了照越初五颜六色的脸,灯头都快怼到他脸上了,问:“现在好奇心满足了吗?”
越初被晃得眼睛疼,拍开梁仁余的手电,说:“靓仔,你少挖苦我,我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你信不信,这骨架子绝对知道水脉源在哪。”
梁仁余乐了,“呦,你还会通灵呢?那你赶紧问问它。”
越初“哼”了一声,“你就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它站得这么板正,肯定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这地方既然是打蝉的人建的,那它守的除了水脉源还能有啥?要我说,咱把其他几个雕像也一块儿拆了,挨个找找,没准儿哪个里面就藏着入口呢。”
桂悬玉绕过他俩,打开手电把白骨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这具骨架两臂张开,左右手被固定在雕像的翅膀里,腕骨处均有一个窟窿,估计是被插在盖子上的长钉刺穿。
不仅如此,它全身上下有许多刀痕,刀刀入骨,似是生前遭受了极严厉的酷刑。
桂悬玉突然感觉,这雕像根本不是棺材,而是刑具。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她在白骨腿上的刀痕里好像看见一些微弱的闪光,细微如雾霾中的星光。这种光芒不只存在于腿上,白骨全身都有,且伤口处尤为明显。
除此之外,它的骨缝中好像有一些模糊的花纹,像是天生就长在身上的。
桂悬玉正待细看,越初的脑袋挤了过来,吸了吸鼻子,问:“你看啥呢,脸都快贴上去了。”
桂悬玉被他挤得冒火,刚想推开他,越初猛地打了个喷嚏,吐沫星子全喷到了白骨上。
“冒犯了冒犯了,没忍住,马上就给你擦干净……”。
他抓起袖子要擦,结果袖口刚一碰上,白骨就倒了下来,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