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啊,不过忍忍就好了,要是反抗,他会更生气的,倒不如忍一忍,他总不至于会打死我。”小女孩居然还冲着方许恩绽开一个笑容,“好了,真的不说啦,我得去忙了!”
说着,她便像是一只粉色的百灵鸟扑棱着翅膀,飞向黑暗中那方明亮的舞台。
没过多久,彩排正式开始。方许恩找了个中间靠走道的位置坐下,聚精会神地观看这出儿童音乐剧。
剧目名称用了升降方式从顶上缓缓落下,五彩缤纷的气球状KT版上,用童趣字体写着“平平的幸福生活”几个大字。
不是萍萍,而是平平……方许恩马上联想到了楼下那块广告牌——“朱平创作,儿童音乐剧《野孩子》”,现在这个正在表演的小女孩平平与海报上的朱平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温柔的女声旁白响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美丽安宁的隀明村,有一个漂亮可爱喜欢唱歌的小女孩,她叫平平,看,她来了!”
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小女孩平平蹦蹦跳跳地上场了,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花束、牛奶和面包。
小女孩张嘴歌唱,这是音乐剧人物出场介绍自己的一种方式,她的声音清脆甘甜,十分动听,不过方许恩从她的发声方式来判断,觉得小姑娘应该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
“大概这个儿童剧就是社区活动里的自娱自乐,所以非专业的也能登台。”方许恩想,这水平确实远远没到可以收钱卖票的程度,也不可能做成那么大的海报放在剧院门口宣传。
在心里默默将小女孩平平与创作者朱平区分开,方许恩接着看下去。
舞台上的布景逐渐丰富,美妙的音乐声中,剧目为观众展现了小女孩平平幸福快乐的童年生活。她有一对温柔和蔼的父母,他们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总是为平平提供力所能及的最好条件,平平呢,她自己也很争气。女孩长得漂亮,唱歌好听,学习成绩也十分优秀,周围的老师同学和乡亲们都喜欢她。
平平捡了一只猫,又遇到了一条狗,猫叫大白,狗叫旺财,它们能够与平平对话,陪着平平到处冒险。
世界很大,对于平平这样一个小女孩来说,到处都是新鲜的风景。她和大白旺财一起去山谷里摘过野花,去河流上钓过小鱼,去森林深处寻找过传说中的宝藏,和臭名昭著的坏蛋交过锋,用谋略把坏蛋们打得落花流水……每一幕场景的最后,平平都会高声唱出自己的心声,像一只夜莺,用自己轻柔的歌声感染每一个沉浸舞台剧中的听众。这出剧的舞美做得很好,场景介乎真实虚幻之间,连方许恩这种行内人都看得啧啧称奇,不明白一台社区自娱自乐的舞台剧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平平的生活是真的无比幸福,那种幸福是自由,是热烈,是被亲情、友情、世间一切美好感情包围滋润的恣意生长,是一个孩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成长历程。
平平就这样快乐且多彩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某一天,平平父母早早出门上班去了,平平和大白旺财在家,扮家家酒,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像是呼应着某种巨大的转折,原本明媚的舞台灯全部瞬间关闭,一道道青紫色的电流开始在舞台天幕上乱窜。
平平听到了敲门声,问了声:“谁呀?”随后起身,打算去开门。
“平平,轮到你演妈妈了。”大白说,用爪子按住了平平的小手。
“好累,不想玩办家家酒了,我们下棋吧!”旺财叼来了棋盘棋盒。
“笃笃笃”,门外的人坚持不懈,礼貌却执着地敲击门扇。
“有客人来了,我得先去开门。”平平说,拂开大白的肉爪,拍拍旺财的脑袋。
大白喵了一声,忽然蹿到平平跟前,拱起了背脊,尾巴上的毛在一瞬间炸开,旺财也张开嘴,用力咬住了平平的裤腿,似乎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大白、旺财,你们怎么了?”平平惊讶极了,“有人在敲门,我得去开门。”
“不能去喵,你什么也没听到喵!”
“就是,汪汪,我们玩我们的就好!汪汪!”
“可是……”
“平平,请问平平在吗?”门外传来了年轻男人的声音。
平平为难极了。
“你们也听到了吧,有人来找我!”平平说着,从旺财嘴里抽出自己的裤管,又绕过拦在自己跟前的大白,“那个人认识我,我不能装没听见,我去给他开门,很快就回来!”
“不要随便开门,坏东西进来了,就赶不走了!”大白和旺财齐声叫道,嘴里发出了成年男女的声音。
“不会的,我很聪明的!”小女孩平平对小伙伴们笑笑,她踢踢踏踏地跑到门口,还知道在客人面前要形象得体。在开门前,女孩子整理了自己的小裙子,重新别好了她的小花发卡,将两条麻花辫都理顺了放到胸前,然后才踮起脚,轻轻拧动门锁。
“平平,你怎么还不来开门,我找了你好久!平平!”声音逐渐失真,变得粗哑,平平手里的门锁已经拧到了最后一圈。
“呼——”一阵狂风吹过,剧院的大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打开后撞到墙壁上,阴冷的气息从外面排山倒海一样涌了进来。
“平平,我的平平,你怎么不听话,又来剧院了?”隆隆的声响里,巨大的黑影出现在剧院门口。
所有一切幻梦都像是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刚刚还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配角全都消失不见了,大白变成了一张贴纸,旺财不过是一只折纸小狗,它们飘到平平身边的地上,再也不能与女孩子一起欢笑一起歌唱,不能和她一起去更多地方冒险。
平平的幸福生活结束了!
方许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举着菜刀,一步步走进来。这一次,他是人的样貌,但男人阴沉的神色让方许恩觉得这比之前的阴影怪物更可怕。
平平开始发抖,但她努力站在舞台上没有动。
“肖浩,你怎么来了,单位里的事都忙好了吗。我、我就是过来帮个忙,马上就回家了!”
“帮忙?”男人的菜刀狠狠劈下来,迸溅出来的碎片是用泡沫板做的绿树红花的遗骸,“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我不喜欢我的女人抛头露脸,你是不是听不懂!”
“我、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平平的声音不知怎么变得成熟了,不再是个小女孩而是成年女人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畏惧与惊慌。
男人伸出手,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她提了起来,两人之间有着巨大的体型差距,宛如大象和小猫。
“这里到底有什么人值得你念念不忘,我一不留神你就往这儿钻?”
“没有人,真的没有!我只是喜欢音乐,想来唱唱歌放松一下,家务我都做好了,我没有偷懒!”平平拼命摇头,原本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变得无比苍白,刚刚整理好的麻花辫完全散了,她头上的小花发卡也因为剧烈的摇头飞了出去,掉到地上。塑料小花从架子上落下来,发卡就这么坏了。
“唱歌放松?你还有脸放松?老娘身体不舒服你不照顾,儿子今天没去上学,老师都找上门来了,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巨大的咆哮声在剧场内仿佛被无限倍放大,方许恩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走,跟我回去!老子每天辛辛苦苦上班赚钱养活你们,没一个给老子省心的!”
沉重的步伐在地上发出拖泥带水的浑浊声响,舞台上的灯光跳出闪电的节奏,水幕挂下,演绎着舞台上的瓢泼大雨,鼓风机将“平平的幸福生活”七个字吹落,各自分散掉落在地。
方许恩双手颤抖,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阴沉的男人,提着女孩平平往门外走。经过方许恩那一排的时候,男人的一只眼珠子不正常地转到旁边看了方许恩一眼,跟着重重“呸”了一声,眼珠子又很快转了回去,压根没将方许恩放在眼里。
小女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她一动不动,最后只是在离开剧院的时候,轻轻朝着舞台方向伸了伸手,像在告别。
“再见!”
再见,方许恩。
再见,演唱。
再见,舞台。
再见,我的幸福生活,我可爱的小伙伴们,还有,曾经的幸福女孩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