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里还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甜暖的香气,是上好的银霜炭,混着老太太日常用的百合香,以及刚刚出炉的松瓤鹅油卷和奶油炸小面果的甜香气息。
贾母斜倚在临窗的大炕上,身后靠着石青金钱蟒引枕,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沉香色袄子,围脖是狐狸皮毛所制,很是保暖,额上戴着嵌翠的昭君套,眉眼间略显疲惫,强撑着精神,陪着一屋子的孩子们。
宁国府的丧事过去也有段时日,大家的心情都平复许多,这会儿家里的孩子们都聚在一处,很是热闹。屋里头的焦点自然是宝玉,他穿着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正站在桌旁手舞足蹈地讲着趣事儿,不仅有在外头听来的笑话,还会说到某本闲书上的典故,逗得姐妹们笑作一团。
贾探春是最爱打听外头这些事儿,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身临其境,不停催促着宝玉再说一个,“二哥哥,你可别是杜撰的,我听着怎么这么不靠谱,和尚会这样嘛?”
“你自是得信,我什么时候撒过谎!”贾宝玉微仰着头,“你再这样,我可不讲了。”他傲娇得很,一屋子人都等着呢,你催一句,我催一句,可把他给得意坏了。在大家的催促下才继续讲着:“那和尚可是个有道行的,一个翻身就能…”
林黛玉身子比其他人更弱些,虽在暖阁里,但膝上还盖着一条小小的锦褥。她这会儿被逗乐了,拿帕子捂着嘴,笑得肩头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坐在她旁边的宝钗穿着蜜合色棉袄,半新不旧的衣裳看去不觉奢华,反显雅淡。她抿着嘴笑,偶尔还体贴地轻轻拍抚黛玉的背脊,怕她真笑岔了气。
史湘云今日恰也在府里,这会儿早已笑得滚到了黛玉身边,枕着黛玉的腿,跺着脚喊:“爱哥哥!你分明是杜撰,我才不信这和尚的故事,定要罚你才行!”她着急得很,咬舌把“二”叫成“爱”,又惹来一阵更大的哄笑。
宝玉见自己哄得姐妹们高兴高兴,越发得意,故意板起脸对湘云道:“云妹妹要罚我?好好好,罚我什么?罚我替你淘澄胭脂膏子?还是罚我明儿再把那西洋自行船弄来给你玩?”他提到自行船,湘云想起上次那船在水里乱转的憨态,又笑得直不起腰。
一旁侍立的丫鬟们也都抿着嘴笑,只鸳鸯还能守着心,指挥小丫头们添茶倒水,递手炉,换果碟,确保这融融乐意一丝不乱。
贾母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热气腾腾的藕粉桂花糖糕对鸳鸯道:“把那碟子给玉儿和宝
丫头送去,她们爱吃这个。云丫头馋,也给她一块堵堵嘴,别光笑着闹,我耳朵都快被震聋喽。”
鸳鸯笑着按老太太的吩咐一一端过去,黛玉和宝钗还未来得及伸手,湘云已经跳起来抢了一块送进嘴里,烫得直吹气,嘴里还含糊不清:“还是老祖宗疼我~嗯,好吃!”
“给二姑娘送这个,她爱吃酥脆的,四姑娘那边端桂花糕,香甜得很。”老太太一一给其他人分派,把鸳鸯指挥得团团转。见几个孩子吃得香甜,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重新靠回去,目光慈爱地扫过这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心中不在挂念烦恼的事儿,只有承欢她膝下的这些孩子们。
这些都是她晚年最大的慰藉,也是她倾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珍宝。“好好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这样才好,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强。”
只是她的这一点慰藉也没能持续太久,外头传来赖嬷嬷的声音,知道是有重要的事儿,便让迎春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回各自的屋里,自己坐直了身子等着赖嬷嬷带人进来。
将头上的披风帽子摘下,李嬷嬷给老太太见了礼,这将锦盒递了给她。贾母沉默着看完了信件,摩挲着金鲤,顿了好一会儿,才跟她说道:“回去告诉元春,让她放心,她交代的事情我会一一办好的。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谁也别想越过我去!”
她目光灼灼,全是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