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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长乐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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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最后的爪牙已断!现在正是长生天赐予我们的良机!撕碎那纸无用的和约!用我们的铁蹄踏平他们的城池!用他们的粮食和女人装满我们的帐篷!让楚人的血浇灌我们草原的荣光!十日后,大军开拔,直取楚都!”

“踏平楚都!!”

“杀光楚人!!”

狂热的战吼瞬间淹没了整个王帐,声浪几乎要将帐篷顶掀翻。

牛油灯的火苗被这狂暴的气势冲击得疯狂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无数巨大而狰狞、如同鬼魅乱舞的影子。

长乐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孤零零地站在沸腾的杀意中央。

那震耳欲聋的战吼冲击着她的耳膜,却奇异地无法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涟漪。

长乐微微偏过头,目光空洞地掠过那些因嗜血而扭曲的面孔,掠过乌维手中那柄映着跳荡火光的弯刀,最后,落在地上那片深色的渐渐凝固的酒渍上。

那碎裂的牛角杯,像极了她破碎的梦境。

――

草原的夜黑沉的像凝固的墨汁,风在毡帐外呜咽,像无数冤魂的哭泣穿透厚重的毛毡,钻进狭小囚笼的每一个角落。

长乐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没有灯,只有帐顶缝隙里漏下的一缕惨淡星光,勉强勾勒出四周粗粝的木栅轮廓。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劣质油脂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自那场宴席后,长乐就被乌维丢进了这个囚车,像一件被遗忘的破旧物品。

每天只有一丁点食物勉强维持着她的生命,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寒冷和饥饿是真实的。

她不知道她被带去哪里,但是长乐影影约约有了猜想,这种令人生不如死的日子应该快要结束了。

想到这里,她不再感到冷,不再觉得饿,甚至连那无处不在的屈辱也仿佛跟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皮。

只有那个名字——那个被无数次咀嚼、早已血肉模糊的名字,还在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谢无忧。

这三个字每一次浮现,都像一把钝刀在长乐早已失去痛觉的神经上缓慢地划过。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漫长的、冰冷的麻木,一种万物寂灭的虚无。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踏破虚妄来接她回家的场景,那幻想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如今,光熄灭了。黑暗彻底吞噬了她,也吞噬了那个“家”的方向。

外面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战马压抑的嘶鸣。

乌维的大军在集结,目的是为了践踏她的母国。

第九天天,或者第十天?厚重的毛毡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刺骨的寒风和强烈的天光猛地灌入,长乐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两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草原士兵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牲口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乌维的守卫。

他们不由分说,像拖拽一袋毫无生气的货物一样粗暴地将长乐从干草堆里拽起。

冰冷粗糙的手指狠狠扣住长乐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长乐没有任何反抗,任由他们拖行,身体软绵绵的,脚步虚浮,沾满草屑的裙裾拖在地上,扫过冰冷的泥土。

帐篷外面是呼啸的寒风,连绵的毡帐如同匍匐的巨兽。

远处,黑压压的草原骑兵如同移动的野兽群,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兵刃反射着刺目的寒光,空气里弥漫着压抑到极点的、即将爆发的杀戮气息。

长乐被拖拽着穿过这片肃杀的大营。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鄙夷的、漠然的、嗜血的。

长乐没有低头,眼神空茫地视线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投向更远处。

地平线上,一道青灰色的、低矮蜿蜒的轮廓,在灰暗的天空下若隐若现。

玉门关。

大楚最北边的门户。

斑驳的城墙在风雪和连年战火中早已残破不堪,如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沉默而倔强地伫立在荒原之上。

城墙上,依稀能看到一些小小的、稀疏的人影,楚军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和悲凉。

那……就是她的母国。

她曾经拼尽一切想要守护,也拼尽一切想要回去的地方。如今近在咫尺,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血海和绝望。

士兵拖着长乐一直走到大军阵前,那里临时用原木和夯土垒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距离玉门关极近。

乌维如同一头披着铠甲的巨熊矗立在高台中央,他身披厚重的黑色狼皮大氅,手握那柄象征着权柄的弯刀,脸上横肉绷紧,眼神冷酷而暴戾俯视着脚下黑压压的军队。

长乐被粗暴地推搡着跌跪在高台冰冷的夯土地上。

寒风抽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她抬起头,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玉门关的方向。

城墙那么近,近得仿佛能看清墙砖的纹路。城头上似乎有骚动,几个小小的黑点移动着,像是守军在紧张地眺望这边。

那是她的同胞,她的士兵……可他们能做什么呢?

谢无忧死了,大楚的将星陨落,谁来力挽狂澜?谁来护佑这破碎的山河?

一股比这塞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从长乐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彻底冻结了四肢百骸。

那最后一丝因看到故国城墙而本能生出的微弱的悸动,也在这彻骨的绝望中彻底熄灭了。

她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

乌维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战靴踩得高台微微震动,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弯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草原的雄鹰们!”他炸雷般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滚滚传开,带着一种野蛮的煽动力。

“看!这就是楚人皇帝的女儿!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现在,她像羔羊一样跪在我们脚下,楚人的脊梁已经被我们打断!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女人,都将是长生天赐予我们最肥美的战利品!”

乌维猛地将刀尖指向跪伏在地的长乐,那锋刃离她的头顶不过咫尺之遥。

“今日!就用这大楚公主的血,来祭奠我们草原勇士的英魂!用她的头颅来见证我们踏破玉门,征服楚地的第一步!”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嘶哑:“让她的哀嚎,成为我们的战鼓!让她的恐惧,化为我们冲锋的号角!长生天在上——!”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瞬间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数万草原战士高举兵器,狂热的呐喊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直冲云霄,带着毁灭一切的嗜血欲望。

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长乐早已死寂的心神。

然而,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悬在头顶即将落下的弯刀。

长乐的目光依旧固执地穿过眼前攒动的人头,穿过那一片片冰冷的刀剑锋芒,牢牢地钉在玉门关那青灰色的、残破的城墙上。

阳光不知何时刺破了厚重的云彩吝啬地洒下几缕光照,恰恰落在城头的烽火台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光芒,在长乐的视线恍惚间竟幻化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将军银甲白袍,身姿挺拔如松,跨坐在神骏的战马之上。

他微微侧着头,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温暖而明亮,他朝她伸出手,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长乐,别怕,我们回家!”

家……

长乐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远处城墙上那片虚幻的金光,也模糊了眼前狰狞的一切。

就在乌维眼中凶光爆射,高举的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即将劈像长乐的刹那,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她对着那片被泪水模糊的金光,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气息,轻轻地,发出一声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谢无忧”

弯刀带着千钧之力,裹挟着刺骨的寒风,狠狠斩落!

“这次,我等不到你了。”

噗嗤!

利刃切开骨肉的闷响,被淹没在草原蛮人震天的喊杀声里。

赤金点翠的步摇簪从长乐散落的发髻中滑脱,在冰冷肮脏的夯土地上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又无比清晰的脆响。

那点温润的翠色,瞬间被喷涌而出的滚烫粘稠的液体浸透覆盖,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

长乐被首领随意丢弃在了玉门关外的荒野上,一直到生命的最后,她都没能再踏进母国的土地一步。

随着草原蛮人冲锋破阵,玉门关的城墙彻底失去了抵抗蛮人的力量。

楚军的旗帜从城墙上倒下之时,长乐在荒原之上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她要去寻她的谢无忧了。

希望他能等等她,走的慢一点。

就像从前他永远在她前面牵着她的手一起前行一样。

谢无忧,我们下辈子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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