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沈暮年挺开心的,他看着她扑簌簌的泪花竟然觉得轻松。林烟今天过得太苦了,如果她此刻不通过哭泣来释放情绪,恐怕今天晚上失眠的会是他自己。
但他只是觉得矛盾,林烟这样一个学工科的理性的人,却被困在这些旧事里这么多年。世界这样大,她也曾见识过大自然的宏伟盛大,经历过曲折波澜的壮阔人生,可是她的焦点却从不曾移开往事伤疤。她问他杀过人吗,他没有,但是就算杀过,也有服役期,有期限就会终止,会过去,能继续向前。他也失去至亲,他甚至被放弃,可是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个世界的爱。可是林烟,她是从来都不曾爱过这个世界的,她那看似每个阶段都充实的人生,其实从未有过目标。他无法违背本心感同身受般地与她同频共振,但是他心疼她,他宁愿自己替她吃所有的苦。
“一顿饭下来你都没怎么吃。”对面的林烟看着他没怎么动的碗筷开了口。
沈暮年赶紧端起汤喝完,拿起串往自己嘴里塞,抬头看林烟,她泪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哭泣只是他的错觉,只是微红的眼圈印证着刚才的事实。
“和我说说你的过去吧。”沈暮年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语气里带着请求。不想你一个人守着那些秘密,说出来也折磨折磨我吧。
林烟只是喊来服务员结账,来的是另一个小哥,她麻利地拿出手机结账后,问沈暮年:“吃好了吗?”
沈暮年点点头起身,沉默地走出小店,阴冷的海风扑面而来,他竟然也觉得冷了。
看着她出来了,沈暮年问:“现在去酒店?”
“陪我去个地方吧。”林烟哈了一口气,走在前面。
“好。”沈暮年跟上去,又没出息地弯了眉眼。
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儿,绕到这排店后面,进入一条稍显宽阔的大街,街对面赫然矗立着一座学校,两侧的路灯将牌匾照得明亮清晰,“新港一中”。上完晚自习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涌出来,都穿着刚才店里他们见到的那种校服。
“以前这里叫晨曦中学,”林烟对沈暮年说道,“很小很安静。”
沈暮年点了点头,现在这里连绵十几里都是教学楼,中间以裸露的长廊连接,规模之庞大可见一斑。这所学校的扩建和林长清有关系吗?他思索着,不断推演林烟的故事走向,耳边却又响起她主动的解说声。
“纪含光……是这里的老师。”林烟的话音有些哽咽,勉强连贯起来,“我杀死了她的儿子……我爸扩建了这里。”
寥寥几句话,已经是林烟的整个青春岁月,也清晰展现出她深埋的故事线。
原来如此,沈暮年深吸一口气,却说不出来一句话,难怪这么多年林烟也不肯谅解她的父母,可是站在父母的角度,他们也只是做了自己能为孩子做的一切罢了。她想要真正的公平,他自己也未曾得到过,否则他的父亲也不会早早离世……
“……你和他都在这里读过书?”沈暮年见林烟不再说话,迟疑问道。
林烟自然是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的,她点了点头,看着四散而去的学生,他们都是乖孩子,连晚自习都规规矩矩上着,不像她,离经叛道,任意妄为……
沈暮年还想再问些什么,林烟已经发话:“回去吧。”她不带感情地转身,问他:“你定的哪家酒店?”
他拿出手机导航,“和我走吧。”看着她跟上来。
她就像一个导游,把他带来故地,不带情绪地介绍一番,然后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但是沈暮年很知足,他不用再观摩她的种种言语和行为去反复推敲属于她的故事脉络,此刻他终于得以窥见她冰冷的外表下藏着的那颗腐朽破败的心。
不论她是怎么导致纪斯年的死亡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自己罪不可恕,于是用“偷”来的日子活得不清不爽。这是沈暮年基于这个故事得出的结论,可以用来解释她目前的状态,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横亘在她生命里的死亡事件,她给自己打了标签,杀人犯。所以纪斯年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去的纪斯年,对吗?他进一步得出推论,这个推论令他满意。
“是前面那个酒店吗?”林烟忽然发问。
沈暮年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看了一眼前方,应道:“对。”再看向林烟,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来太多哀愁。
很快到了酒店,沈暮年拿出手机预约信息和身份证办理了入住,挨着的两间房,他把房卡递给林烟,“你想住608还是607?607靠街,608靠海。”
林烟随便从他手里抽了张卡,“都行。”
到了房间门口,沈暮年站在林烟面前,“今天晚上安心睡,明早我叫你吃早餐。”他看着她难受的脸,心疼得难以自制。他想拍拍她的后背,终究是什么也没做。
“沈暮年。”林烟张口叫住他。
沈暮年开门的手收回,转过身去对上林烟那双湿润的眼睛,然后他听见她脆弱的声音,“我睡不着。”
“谢谢你今天陪我,我知道你该休息了,但是我,我真的无法闭上眼睛,抱歉,我……”林烟的声音有些呜咽,断断续续的,瞬间就让沈暮年慌了神。
他放下手里的物品,冲过去扶住林烟几乎要垮掉的身体,揽住她纤瘦的肩,放在自己怀里。
从这一天开始,林烟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从北京到青阳,再从青阳到兴海,她试图让忙碌的旅途让自己敏感的神经麻痹一些,但是没用,但凡她一想到纪斯年,一想到他那苦难短命的一生,她就觉得难受,合上眼睛就是那片海,就是她现在听见的这片海。十一年过去了,就算要服役,也服完了,可是偏偏,没有人原谅她,她自己没有,纪含光没有,就连纪斯年都未曾来过她的梦里,把她困死在了那年的夏天。
沈暮年看着怀里发抖的林烟,脆弱得彷佛一个芭比娃娃,他单身搂住林烟,另一只手刷开自己的房门,“来,先进屋里,外面冷。”推开门后,他手臂发力,将林烟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打开空调。
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沈暮年踟蹰着,林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往事不可挽回,应该向前看,但是这样一个聪明人却放任自己沉湎于过往,他又该说什么呢?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怎么做?但是他想象不来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他没有异性朋友,没有那样看重的一个人,他循规蹈矩从不叛逆,他也没有那样强大的父亲,替自己摆平一切。他感到迷茫,他的阅历不足以让他为林烟解决任何问题。同时他又感到痛苦,他无法替林烟承受任何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