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实在是谢谢你们了。”
当沈怀微把姜舒和他父亲送出分局大门时,这个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还在重复着感谢:“平时我们都在外地,一般都是要钱就汇款,确实没有注意到他在学校里的这些问题。”
沈怀微点点头:“没事,应该的。”
一场闹剧也该有个收尾,在老师,家长,学生的三方交涉下来,姜舒的父亲接受了道歉与赔偿;但也提出了给姜舒转班的要求,特意选择的是隔了一栋楼教学楼的班。
只要不是有人故意找事,姜舒就不会再和他们撞上。
同时也希望学校老师方面重视看顾,否则就不是批评教育这么容易就揭过的事了。
沈怀微是全程参与调解的警员之一。说实话,姜舒的父亲倒是很让他意外。
在得知孩子出事后连夜赶来,并没有因为家境不如其他家长就弱下势来,哪怕是在补偿方面,也是把道歉提在重点,给足了姜舒的底气。
这样的男人,很难想象,他是姜舒的父亲。
性格上,姜舒并不像他。
也并不像这样家庭会培养出的孩子。
男人也许是因为连夜赶路的原因,眼白血丝遍布,下巴上还有青灰色的胡茬,肉眼可见满身困倦疲惫。
但不论如何,他都是挺直着腰,揽着姜舒。
可能是常年不见着父亲的原因,姜舒看上去和他有些生疏。
男人拉过姜舒:“姜舒,来,谢谢警察叔叔。”
可能是因为昨夜沈怀微一翻话的原因,姜舒面对他胆子也大了不少,望着沈怀微自顾自的喊:“谢谢警察哥哥。”
沈怀微不老,姜舒不想叫他叔叔。
“好,以后要好好的。”沈怀微有些好笑,但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姜父身上,“不过,姜舒爸爸,我还是建议你们多关心一下自己孩子,你们也不是不在乎他,可还是不能轻易就忽视了日常生活。”
姜舒的性子,未免怯懦了些。
“我知道。”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眸光有些落寞,“我真的知道的。”
说着,男人从包里掏出钱包,取了一张微皱的钱递给安静立在一旁的姜舒,和颜悦色:“姜舒,来,去旁边的早餐店把早饭先吃了,再帮爸爸带杯豆浆。”
“好。”姜舒低头接过钱,小跑向了分局一旁的早餐店。
少年背影细瘦,却比来时要挺起得多。
沈怀微不是无知小孩,看出来了男人有话和他详谈,是故意支开的姜舒,便也不急着离开。
“同志,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男人下意识地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有些空扁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递向沈怀微,“来一根儿?”
“不了,我不怎么抽烟。”沈怀微摇头婉拒。
男人也不勉强,放回了烟盒,目光望向远方:“我不是姜舒的亲生父亲。”
“什么。”
“我不是姜舒的亲生父亲,我是继父,他是跟我改姓姜的。”姜父嗓子有些喑哑,“他的亲生父亲没有和他妈领证,那些年,穷乡僻壤的小乡村,法定结婚年龄都没满,他妈就被自己父母安排好婚事,稀里糊涂的给嫁了……”
“那个人是村里的一个无赖,家里在我们村还有些闲钱,呵!嫁妆给的算好。”中年男人抹了一把脸,“宿醉,家暴,欠了一屁股烂账,姜舒和他妈,也就跟了那个泼皮无赖十来年。”
沈怀微微蹙起眉。
他听说过类似的案子,这是在旧式偏远山区里常见的,不受法律保护的婚姻。沈怀微知道,这份常见的畸形婚姻背后,是无数山村妇女的泪与痛。
于蒙昧贪婪下,滋生的悲剧。
她们的哭喊,无人知晓。
姜父低着头,看着自己已经有些旧的皮鞋。
“我和他妈以前一块儿读书时候就有好感了,后来她嫁人,我也憋着一口气出去打工。那个男人因为喝醉了夜间开摩托,落到江里,死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再回去时,他们娘俩日子……很难过。”
很难过。
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旁人,百般艰辛,他只能这样形容。
“后来,我们也就搭伙过日子了……这个孩子一直不肯亲我,我知道,他害怕。”姜父把玩着手指尖上未能送出去的烟,“我不能要求一个被亲生父亲伤透了的孩子再来轻易接纳另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所以一直和他保持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距离。”
可是,姜舒还是没有所谓的安全感。
“几个月前姜舒妈妈又有了孩子,我们俩的孩子,当时一直瞒着他,应该是给他奶奶说的时候被他听到了。”
当着沈怀微的面,男人并不点烟,只是送进自己嘴里含着,权当提神:“今天你们告诉我姜舒不愿意通知父母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可能……他以为妈妈和我,会有个新的家庭吧。”
也许在姜舒看来,妈妈会有一个新的孩子,和她所爱的男人的孩子。而他,最多的,是能象征她曾经屈辱无力的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