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柳有些诧意,虽说宫里头那位平日里与云京将军相处时也从不避讳旁人,但凭心而论,大抵也是会在孩子面前稍作收敛,那就是公主自个儿看出来的。可公主的最后一句话又有两个意思,是君臣,还是……?
“本宫拿你当自己人,所以和你说这些,”夏涴尘收回目光,“将军与父王的关系在我眼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没瞒着我,但也没明说。”
拂柳以袖掩唇地笑着,轻声说:“那二位这也是拿殿下当自家孩子,这是好事。而且殿下先前向王爷提议季府的案子,王爷也将这案子交由殿下侦查,这是信殿下,也是信殿下的能力。”
夏涴尘哼笑,偏头着了眼在屋内挣扎的季夫人,淡声说:“顺水推舟罢了,父王想查的案子是当年的贪污案,童尸案不过是面上的幌子,而让我来担任这次案子的侦查主官,也不过是为了告诉世人,父王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只要有才,父王就不会太在乎、计较出身。想来也是为了公布将军身份做了铺垫。”
拂柳在宫中当差时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对云京将军的身份有一定的猜测,但这只是猜测,她不能接夏涴尘的话.没有公之于众的事,都要装聋作哑。
好在夏涴尘也不需要拂柳的回答,而这时,季夫人也着急忙慌的走到夏涴尘面前,同意了自己与公主之间的买卖。
夏涴尘又回到那幅可亲的模样哄了季夫人几句话,好让对方不再心神不宁,而后又让她回去坐着,陪自个儿的孩子说句话。
打发完季夫人,她又让拂柳将白术那个傻木头带上来,拂柳以为公主要与自己的小玩伴说话聊天,眯着眼就下去叫人。
只阿惜夏涴尘并不是想与白术聊天,她将白术叫上来只是为了了解季府中关押小孩的地方,白术一一应答,说自己先是被带到一个房间里,有人为自己洗漱,换上干净衣物,又有一些人端了饭菜上来,白术吃完东西就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四面无光的地方,只有送饭的时候,头顶才会有一点光芒。
拂柳安静地站在夏涴尘的身旁,面带笑容,但心里是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
“光从头顶照下,看来是个类似于地窖的地方。”夏涴尘看着白术,问:“你平时被关在那种地方,又是怎么从季府里跑出来的。”
白术乖乖地答:“因为那天正好是轮到我要被送到那个老头的房里,但那个老头临时有事,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跑了,不过后面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被那些家丁发现了,跑到街上就遇到了师父。”
白术口中的师父指的是顾青,但顾青和顾寒去了边线,所以现在主要是白术的师娘在带他。夏涴尘对于太医院那些八卦有点了解,如果不是沈鹤看白术不顺眼,顾寒也不至于把白术放在王府。毕竟季卫就算有那个心想去沈府提人,也没那个胆于动当朝新贵之一。
夏涴尘不说季府的事,反倒问白术愿不愿意回沈府,白术说:“不了吧,沈大人不喜欢我,虽然他平时都是笑着,但我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夏涴尘就笑:“那你在王府好好住着,有我在,不会有人敢给你脸子瞧,平时想吃什么用什么就和罗景说,父王不会多问的,放宽心好好玩。”
“嗯,我知道的。”
白术点头,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吃得好,白术脸上多了些肉,很可爱,“那,可以帮我买一些医书吗?我想学医,想跟着师父学,但师父现在军队里,我想先自己学学看。”
夏涴尘点点头,一应说好。
宁和殿,沈鹤正在为夏霁请平安脉,而夏涴尘也正巧来和夏霁说季府的进展,顺带着也把白术的事成了一下。夏寒没说什么,倒是沈鹤因为白术认为自己不喜欢他而大声控诉。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他,还有他想学医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别总是给孩子脸色看,多和白术说说话,”夏霁的语气中有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白术这孩子不错,明朔和他二哥都喜欢。所以你得找找你的问题,涴尘,你是说季夫人愿意帮大理寺拿到季卫私吞赃款的证据,也就是账本。”
“是。”
夏涴尘看向夏霁,然后提出自己的疑问,“父王,为什么不先拿个理由先将季卫下狱,那我们不就可以先进季府查抄。”
夏霁挥手让沈鹤先下去,然后笑着和夏涴尘说:“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容易打草惊蛇。季卫毕竟是两朝重臣,在朝中经营多年。万一行动的消息从大理寺或锦衣卫漏出去,那之前的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夏涴尘若有所感,但还是接着说:“那内务府为什么不行,他们是靠皇权才站着的。”
“你都说了,他们是依附在皇权上的,可我现在只是个亲王,代行监国的亲王,”夏霁站起身走到夏涴尘面前拍了拍她的肩,“你很聪明,涴尘,但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信,有些人可以信,可以交付真心,但有些人只能用,甚至还要防着被背后捅一刀。
“你也看出来了我现在是在为你,为往后的事情铺路,好好办完这次的案子,本王拟了几个封号,回头你挑一个喜欢的,等及笄后去刑部领个差事。行了,回去吧。”
夏涴尘告退,却在宁和殿的外头见到了身怀六甲的贵妃,李知淮。两位相对着福了福身,一位是温柔知意,一位是明艳动人。
李知淮拿了帕子挡了下自己的嘴角,笑道:“见过公主殿下,殿下金安。妾身听闻公主殿下前些日子领了份差事,办得还不错吧。大约没多久就可以有个像样的封号。”
夏涴尘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贵妃娘娘没什么好说,但还是按规矩回了李知淮客套的几句话。
“多谢娘娘吉言,只是我现下还需出宫去处理一些旁的事,告辞。”
夏涴尘也不跟李知淮多礼,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银珠陪同李知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与寻常女子有着不同的背影,笑了说:“若是这位殿下是个男身的话,永宜帝也不会有让裕王上位的机会。”
“银珠,慎言。”
李知淮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金钗,也看了眼夏涴尘:“是位奇女子,若我与她生于市井相邻,大抵会是十分投缘的知交,可惜啊,本宫与她同捆于这深宫中。”
墨书就在这时从殿中走出来,轻唤李知淮,“哎呀娘娘,快别看了,王爷答应见您,快随咱家进来吧。”
与此同时,工部尚书季卫的府上一派人心惶惶,因为季卫确实从锦衣卫那处得来了消息,裕王因为那些孩童的尸体准备找他问话,还要派人上门搜查,季卫急得在书房里砸东西,同时嘴上也骂个没完,他的丑态被两拔人盯着,一是书房外的季夫人,二是他们屋顶的锦衣卫探子。
孟晴好是汤束手下的一名锦衣卫百户,他正好是和另一位百户苏放一起听季府八卦的探子,正在书房房顶和苏放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我说,咱们锦衣卫里倒底是谁将消息漏出去的,看看咱们的季大人,别一下子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
“不至于,”苏放认真听了一下,评价道:“季老大人声音洪亮,身体硬朗着呢。再说,那个嘴上没把门已经被汤大人抓到了,这不,放了个假消息,为那个夫人偷东西打掩护。”
孟晴好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包枣子,自己拿了几颗扔嘴里,又将油纸包递给苏放,问他吃不吃。
苏放摇头,指着檐下的季夫人说:“季夫人进去了,季卫刚才去书房后头的一个小屋子,有一会儿了。”
“那个估计就是公主殿下所说的地下入口,”孟晴好将油纸包收好,口里嚼了几下后才说:“只是季府是怎么扯进云氏冤案的,苏放你知道吗?”
苏放定定地看了孟晴好一眼,然后低声说:“我接下来说的,出我口,入你耳,没有第三人知晓,你能做到,我就告诉你。”
孟晴好点头,苏放这才说:“云氏功高盖主,尤其是太后,当年还是皇后,手握边境重军,而且外戚皆为军中将领,先帝会怎么想?你也可以猜到,太后当年在极泰殿跪求先帝收回灭门的旨意,但跪了三天三夜也未等到先帝回心转意。如果说太后在云氏一案之前与先帝还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情意,那么之后太后对先帝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云氏一门忠心不二,铁骨铮铮,突遭此祸,这是先帝鸟尽弓藏之嫌啊。”
“可裕王为什么要帮太后的忙,要知道他这么做就是在说先帝的决策是错误的,说先帝识人不清,过河拆桥。”
孟晴好也和苏放小声聊了起来:“太后深居后宫,又大多在修身礼佛,不到朝堂俗事。若不是今上的后院差些起了火,太后还不一定会从佛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