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商业策划案一样,目光在那两份写满谜题的分析表上来回巡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萧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入,那些关切、叮嘱和看似平常的牵挂,此刻读来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
我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姜维维、林佩琦、外婆、父亲……还有“嘉铭珠宝”佑祯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仿佛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我扯进一部集豪门恩怨、商业权谋与身世之谜于一体的现实大戏。而我,竟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场大戏的女主角——手握的却不是爽文剧本,而是一把可能伤己亦伤人的双刃剑。想到这儿,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让人想笑,又鼻尖发酸,几乎要崩溃。
这场戏的结局会是凯旋而归,还是满盘皆输?我毫无把握。
我将梳理出的所有关于姜维维、林佩琦、外婆和父亲的疑点与线索,悉数发给了萧迪,但独独隐去了“文惠”。他几乎从不主动谈及他的家人——包括他的父亲和林佩琦。关于他父亲,我最深刻的认知竟然只有萧迪说他高中时期:那位父亲,曾将我的照片送至英国,并对他下达了冰冷的指令——不得恋爱;若想继承萧氏,未来妻子必须是我。
但我心里再清楚不过,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绝不可能没有文惠的身影。如果萧迪知晓内情,以他对我的坦诚,他早该告诉我——告诉我他的母亲在这场绵延多年的恩怨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孟儿,”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试图安抚,“别想得太复杂,事情未必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把你留在家,倒让你琢磨出这么多剧情。”
我深知他最吃哪一套。于是立刻放软了嗓音,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憨与调皮,小心地请示:“老公,我想回一趟滨江花园,我想去见见外婆。但我向你保证,一定在你下班回家之前就回来,好不好?”
电话那端陷入短暂的沉默,我只听见他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些,似乎在快速权衡。
“我让罗妈陪你一起去,她照顾你,我放心。”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的,老公。我真的不需要人特别照顾。遇见你之前,我一个人不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他的过度保护。
他再次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里,我几乎能清晰地“听”见他在那头的挣扎——萧迪那强大的控制欲,从来不止于关心我的衣食起居。他真正在意的,是陆颐成。那个几乎每天都会“恰好”出现在我家露台视线可及的网球场上的男人。他担心的从来不止是一场球赛,而是我在他掌控范围的边缘,可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丝“不确定”的风向。
我握着手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这般霸道,终究是因为将我看得极重,哪怕这种方式有时令人窒息。而我,也必须在这场他给予的极致保护和自我独立的迫切需求之间,找到那条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平衡线。
我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走向客厅。罗妈已经细致地将午餐和晚餐分别装好,并仔细叮嘱了加热的时间。
“太太,”她语气恭顺,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传达意味,“少爷吩咐了,请您路上开车务必小心。”
我点了点头,感谢她的周到,心底却因这份无微不至、乃至渗透至行车安全的“关心”而感到一丝不自在。
——我难道会因为饥饿,就刻意在楼下的餐厅与陆颐成“偶遇”吗?即便真的遇到,我也早已是萧迪的妻子!
——我或许会与外婆相认,甚至被她留下共进晚餐。这又有什么不妥?
车子缓缓驶出花园,即将转入车道时,却见一些修剪工具散落在我的必经之路上。我轻按喇叭,随即摇下车窗。
正在一旁整理花圃的老李闻声抬头,见到是我的车,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口中连连道:“对不起,李……呃,不好意思,少夫人!我这就收拾好,马上就好!”
他中途那个突兀的停顿和匆忙的改口,让我微微一怔。他刚才下意识想称呼什么?“李……”?是了,或许是罗妈向他提过我的本姓。
我对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目光平静地等待他清出道路。他略显笨拙的慌乱和那个未竟的称呼,像一颗微小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投入我的心湖,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我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却没有直接回家。
脚步不自觉地绕到一楼大厅,目光在熟悉的角落搜寻。
——空的。
平常这个时间,总能看到那个外佣推着阿婆,打扮得精致又讲究,坐在轮椅上翻着报纸。
她是这里最“特别”的存在。优雅得不像一个普通的病人,更像是在审视世界的旁观者。
可今天,她不在。
心口一紧,仿佛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