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西路的梧桐枝叶在夜色里交错成伞,昏黄的路灯从缝隙里洒下来,碎落在脚边。我走过这一段长长的树荫,才在街角那家小馄饨店停下脚步。一个人坐进靠窗的位置,我点了一碗最普通的馄饨——想喝点热热的汤,好像那能把心口的冷意逼散。
趁还没上菜,我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囡囡,你是不是太累了?”
他一开口,那种永远不带要求、只装着担心的温和,立刻像一张被岁月熨平的棉布,把我急需缝补的破碎裹得紧紧的。
“还好。”我轻声应着,喉咙却莫名哽了一下,“你呢,爸?我忙完这阵就回去陪你。”
“好,爸给你煮虱目鱼粥。”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笑声,带着浓浓的家常味。
我眼睛一酸。从我来北部上大学,虽然离家不过高铁一个小时多一点的距离,爸却从没来找过我。他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不想给我添麻烦,就连买新家的时候,也是拜托中介替他收拾好,把钥匙直接交到我手里。
自从萧迪接任CEO以来,我的工作量硬生生被压成了之前的三倍。最要命的是,除了工作,他还在感情上把我搅得七零八落。
馄饨端上桌时,热气扑面而来,我却在那一瞬间彻底绷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和着汤一起滚进喉咙。咸咸热热的味道里,像是把所有委屈、压抑和孤独都吞进了肚子里。
我分明听见自己心底有某些意志正在崩塌,像一根拉得过紧的弦,快要断裂。
手机震了一下。
“李孟,你的报告完成了吗?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陆颐成的信息跳进眼帘。
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打字回去:
“陆总,已经快好了。今晚我把初稿发给你,不过要晚一点。”
“没关系。你在哪,我可以送你回家。”
我差点要答应。可我清楚,自己若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就会把原本的人生轨迹驶向不同的方向。
我深吸口气,指尖有些颤抖地敲下:
“我已经快到家了,谢谢陆总。”
然后匆匆下了地铁站。人潮把我推着往前走,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呼吸和脚步声。可在这拥挤的人群里,我反而觉得安稳。至少此刻,没有人能看穿我,没人能窥见我胸口快要决堤的裂缝。
电梯里弥漫着暖气的味道。一个菲佣推着轮椅上的老人缓缓进来。老人穿着素色羊毛套装,耳边的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胸前一串同样华贵的翡翠项链,膝上还盖着厚实的毛毯。她看上去端庄又慈祥,眉眼间透着从容的优雅。
她对我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得像棉絮:“你今天回家比较晚呢,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心头闪过一丝恍惚。她那张脸——竟让我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深处被尘封的影子被突然掀开。
“您认识我呀,阿婆?我住8楼呢。”我试着笑着回应,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些。
老人眸光安静地落在我脸上,唇角轻弯:“嗯,阿婆住7楼,偶尔才看到你。”
电梯缓缓上行,我心口却微微一紧。那种熟悉感缠绕不去,像一根细细的线,被人无声地系在我的心尖。为什么会觉得她像在哪里见过?那一瞬的亲切与陌生交织,令我说不出的不安——不仅仅是邻里间的眼缘,更像是某种隐秘的牵连,正悄悄地撬动我努力压下的心绪。
我推开家门,熟悉的茉莉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将电梯里的阴影驱散。那股味道是我最习惯的归属,让身体里的弦微微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