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核心祭台区域的,是数十块巨大的青石板,每块石板边缘都镶嵌着金属包边,上面锤揲出的连续图案……
她的脚步极缓地移动,调整着角度。
阳光掠过金属凹凸的表面,刹那间,某段纹饰的反光刺入她眼中——那一段曲折的走向,那一个戛然而止又再次生发的钩纹,几乎与砾守烙印图腾中象征“血脉绵延”的枝状纹路,一模一样!
一处处细节,如同散落的拼图.
在她超绝的五感与头脑中飞速汇聚、严丝合缝地对接!
鼎足、柱础、地嵌……这遍布天坛核心区域、被视为与天地沟通最神圣的古老符号体系,其最根本的构成法则,竟都与阿存心口那被他自己、被这世道视作“罪恶之源”的男皇血脉伴生烙印,有着无可辩驳的、千丝万缕的同源关联!
它们绝非各自独立产生。
而是源自同一个更为古老、或许早已湮没于时光长河的源头!
这个结论如同无声却威力无匹的精神冲击,狠狠撞入她的识海!
让她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了一瞬!
她猛地侧首,目光如冷电,穿透那顶碍事的鲛绡帏帽,死死锁定肩舆上那个低垂着头、对这一切浑然未觉、依旧沉溺在自我审判中的身影。
这片土地奉若神明、用以沟通天地祖先的最高图腾……
竟与他血脉中那被视为“原罪”的烙印,系出同源?!
无声惊雷心中炸响。
她侧首,目光穿透帏帽轻纱,落肩舆上那包裹如精致祭品的身影。
他低垂着头,对周遭浑然未觉,沉溺于“原罪”的囚笼。
祭祀结束,在回府的路上,她一路凝视、若有所思的样子让砾守越发紧张。
夜,亲王府暖阁炭盆驱寒。
澹台霜屏退侍从。
砾守卸下沉重祭服帏帽,只着素软棉袍坐窗边软榻,无意识摩挲书册,目光无焦落烛火上。
空气弥漫沐浴后药草清香和他身上沉寂。
澹台霜端温热的安神茶走来,放他身侧小几,于对面锦凳坐下。
“今日祭坛青铜纹路,”她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直视他骤然抬起茫然惊惶的眼睛,“与你心口烙印很像。”
笃定陈述。
砾守握书卷的手指猛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失了血色。
茫然迅速被惊愕、恐惧的本能取代。
祭坛纹路?与他烙印很像?怎么可能!
“我……不知……”他声音干涩,想退缩。
澹台霜不容他逃避。目光锐利澄澈,身体微前倾,语气冷静含力量。
“砾守。”唤他名字。
“我家传有口宝刀,命‘断岳’。先祖用废土深处的星陨寒铁所铸,锋锐无匹,饮血无数。曾斩凶兽,亦曾屠戮无辜。”
砾守怔住,心跳加速。
“后来,此刀落入疯魔仇敌之手。他以之虐杀妇孺,屠戮村庄,犯滔天罪孽。”
声音平静冰冷,“再后来,刀被我夺回。”
她目光锐利如锋,直指核心。
“你说,是那刀噬血成性,罪孽深重?还是握刀之人的手,早已被贪婪暴虐浸透?”
暖阁烛火猛跳,爆开灯花。
砾守呼吸骤停!
呆呆看向她眼中洞悉的澄澈与冰冷下的灼热。
字字如重锤,砸向“血脉原罪”牢笼!
是刃噬血,还是握刀的手染孽?
是图腾纹路血脉本身含罪,还是利用扭曲赋予罪恶名的人心?
他那伴生玉骨烙印,与神圣祭坛同源。
曾用来隔绝毒瘴,以命换命,护她周全。本身,何罪之有?
所谓“男尊时代”罪恶,是时代法则扭曲?
是掌握力量之人堕落?还是他那从未谋面先祖,个体选择沉沦?
他自己呢?他从未想用这力量伤害任何人!
只想靠近她,守护她,哪怕献祭自身!
巨大的混杂着明悟、委屈与释然的洪流,冲垮心中冰封堤坝!
长久压下“原罪”巨石,崩裂!
眼中灰败死寂褪去——
看着眼前以冰冷言语劈开迷雾的女人,看她眉间淡淡旧疤,一种难以言喻,混合着爱恋和感激的勇气,充盈胸腔!
不再犹豫。
微凉颤抖指尖,万分珍重轻抚她微蹙眉间——那道浅浅旧疤。
指尖下肌肤温热真实。
澹台霜身体几不可察微僵。
深潭眸子闪过一丝讶异,却无排斥冷意,只有近乎纵容平静,静静看他。
无声默许,如炽烈火种!
砾守心跳擂鼓撞击耳膜。
闭眼,浓密睫毛剧烈颤抖,低头,近乎虔诚献祭勇气,将温软微凉唇极其轻柔带着无法抑制颤抖,印她眉间旧疤之上!
唇瓣落下瞬间,时间凝固。
万籁俱寂。
无寒冰反噬。无噩梦侵袭恶心战栗。无一丝排斥不适!
唯有唇下肌肤真实令人心安微温。
唯两人之间骤然清晰同频共振擂鼓激烈心跳声!
心跳声鲜活有力——
彻底驱散最后冰封回响,寂静暖阁里,敲响破茧新生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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