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经思索,已伸手握住他拄拐的手——触手却是柔软薄羊皮手套的细腻。
她一怔。
砾守笑了,温声道:“这样……阿霜想拉我的手时,就不用担心了。”
语气自然,仿佛早备好这一切。不是隔阂,是桥梁。
澹台沉默片刻,终是更紧地回握过去。
他的“周全”远不止于此。
皇家宴饮,他必戴精巧帏帽。
鲛绡轻薄如无物,珍珠流苏摇曳,轻纱遮面,只露下颌与淡笑唇角。
庄重典雅,又为她可能的靠近设下屏障。
一次宫宴归途,太女执意同乘一车,顺路说些事情。
马车内,太女借着酒意,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笑道:“将军,本宫真是开眼!皇弟这身‘行头’,堪称大凤男德典范!手套方便拉手,这帏帽……莫非预备着将军想搂肩时,好隔着脸?”
澹台霜端坐不语,周身寒气却滞了一瞬。
帏帽下,砾守耳根通红,低声对太女道:“皇姐莫取笑……阿霜的世界需要界限。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在我这里,她的界限永远被尊重、被守护。”
语气郑重,甘之如饴。
太女大笑,拍他肩:“好!你这份体贴周全,简直给皇家挣足脸面!母皇都夸你懂进退、知分寸!这不是畏缩,是以退为进,直抵人心啊!”
御书房内,女帝听完心腹回禀,指尖轻敲桌面,眼中闪过满意与精明。
“朕这皇儿,比朕想的还有本事。”她唇角微勾,“不争不抢,却处处周全。不是委屈求全,是最高明的以柔克刚……妙!”
遂下旨嘉奖,赐玉如意、东海明珠。
圣旨到时,砾守丢开扶手架,正由澹台霜陪着在院中继续练拐。
听完赏,他无措地看向她。
澹台霜只扫过赏赐,目光落回他身上,自然伸手隔手套握住他拄拐的手。
“累了,就歇会儿。”声音依旧淡,却透出暖意。
砾守眼中漾开笑,比明珠更温润,比日光更耀眼。
层层间隔,反将爱意折射得愈加纯粹触手。
于他,这一切从不是枷锁,而是甘愿披上的爱的铠甲。
盛夏午后,自太女府赏花宴归。
偏厅置了冰鉴,凉意驱暑。案上西瓜切得整齐,瓤红籽黑,清甜诱人。
砾守摘了帏帽,额角沁细汗,小心叉起一块瓜。
汁水鲜红,忽地顺他唇角滑下,险沾衣襟。
一只微凉的手倏忽探来。
澹台霜指间拈着素白软纸,精准按上他唇角,轻轻一拭。
动作快如电,又奇异地轻。
隔着薄纸,他清晰触到她指尖的轮廓与力道。
砾守整个人僵住。
银签停在半空,瓜块险些跌落。所有感官聚于唇角那点微凉柔软。
短暂,却清晰如闪电劈开理智。
热流自唇角炸开,席卷全身。心跳如擂,血液奔涌,耳膜嗡鸣。苍白脸颊霎时滚烫绯红,连眼尾都漫上水光。他猛垂眼帘,不敢看她,指节微颤。
澹台霜却似未觉,收手弃纸,又自叉块瓜,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垂上无意间停留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安静吃起来。
砾守食不知味,机械咽下,匆匆借口乏了,几乎落荒而逃。
是夜。
长明灯柔亮,红锦被仍在原地。
砾守却破天荒未现身婚床。
澹台霜梳洗毕,入内室,只见空榻铺被,不见人影。
她眉梢微动,目光扫过,落向隔壁紧闭的门扉。
室内静极,唯灯芯偶尔噼啪。
砾守躺在书房窄榻,睁眼望黑暗。唇角触感烙印般滚烫,烧得他心慌意乱。他不敢回房,不敢面对她平静目光。怕情难自禁。
无声溪流孕育的暖阳,第一次灼烫得焚尽克制。
他需这冰冷黑暗,冷却失控的心。
而这失控的寂静,正为下一缕晨光,投下不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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