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姐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是啊,任何人都觉得他该想要澹台霜的孩子,该期盼与她延续血脉。
可是他们不知道,澹台霜离开,正是因为恐惧婚姻,无法忍受与人亲密接触。
那些夜晚,他亲眼见过她因为一个无意间的触碰而整夜无眠,见过她眼底深藏的恐惧。
议论声中,一个一直沉默喝酒、装备精良的佣兵小头目突然冷笑:“哼,京城那点破事听着腻味。你们可知那位‘可怜’的澹台将军,在这荒原干了什么吗?”
这话立刻吸引更多目光,连修士都好奇看去。
小头目环视一周,带着几分亲历者的傲气:“老子刚从北边‘黑风峡’撤过来!就三天前!那地方邪性,窝着一群铁甲毒蝎,壳比精铁还硬!多少佣兵团折在那儿,骨头渣都不剩!”
他灌了口酒,抹嘴道:“结果呢?澹台将军!就她一个!一把刀!从峡谷口杀到最深处蝎后老巢!那刀光……老子从没见过那么亮的!快得看不清!铁甲蝎在她刀下像切豆腐!毒雾?人家护体罡气一开,根本近不了身!”
棚里一片抽气声。
小头目越说越激动,比划着:“最吓人的是最后!蝎后藏的山洞被万年黑石堵死,只留条小缝。那石头,火烧不化,雷劈不动!可澹台将军呢?她压根不找缝!就站在洞口前,运足气力——”
他模仿挥刀下劈:“就那么一刀!轰隆——!你们猜怎么?整座山崖!连那万年黑石,被劈出几十丈长、深不见底的裂缝!山崩地裂!蝎后都没吭声就被碾成渣!老子离老远都觉得地像被巨人踹了一脚!耳朵嗡嗡半天!跟地震似的。”
死寂。
棚里只剩火塘噼啪和粗重呼吸。
劈山!这已超出他们对“高手”的认知!
另一个风尘仆仆、像从西边来的商队护卫也开口,声音敬畏:“这算啥!半月前在西边‘鬼哭涧’!那儿原本有近路,被一群钢爪蝠枭占了,凶得很,专掏人脑子。涧底还是毒沼,绕不过去。结果澹台将军路过,嫌绕远耽误工夫……”
他咽口唾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她直接到涧边最窄的地方,也不知用了什么霸道掌力或秘术……对着两边山壁轰了十几下!那动静,石破天惊!然后……她竟把两边山壁最上头冻住了!之后无数巨石滚落,硬是在几十丈宽的‘鬼哭涧’上填出条临时石桥!那些蝠枭?早震死砸死吓跑了!现在那桥虽不稳,可多少商队佣兵指着它活命呢!”
“老天……这、这还是人吗?”
“劈山开道……简直是神仙手段!”
“难怪能在荒原活下来,还活得这么……惊天动地!”
议论瞬间从京城八卦转向对澹台霜实力的震撼敬畏。
修士眼看风头被抢,赶紧咳嗽拉回话题:“咳咳!各位好女,京城大戏还没完!”
他急忙讲完皇太女金殿怒斥、为砾守正名及血脉被定为“择优育种”的荣光部分,最后道:“……所以啊!京城的惊雷,荒原的霹雳!都是同一人!澹台将军在荒原是杀神,在京城,也是皇子心头最深的牵挂和……咳,‘情伤’源头嘛!”
棚内再次爆出叫好、议论和对澹台霜战绩的赞叹,气氛热烈。
澹台霜的名字,伴着劈山传说,成了这荒原食肆里最滚烫的传奇。
修士也得到了今日的丰盛晚餐。
澹台霜战绩的描述,一字一句,如重锤凿进砾守耳中。
她不仅活着……还在如此绝境中爆发出恐怖力量!
在这荒原上劈山断岳,强大得如同神祇。
他一路北上,满心以为自己是来救赎她的。
可现在才惊觉:或许他的出现,才是她最大的噩梦。
他若找到她,是要用婚姻和孩子,再次将她束缚在恐惧之中吗?
她真的……需要他的愧疚吗?
他带来的,到底是救赎,还是负担?
巨大信息洪流将他吞没撕扯。
震惊、茫然、颠覆的眩晕、深沉痛苦,还有一丝令他恐惧的隐秘期待,在胸腔疯狂冲撞。
他猛地向后撞去,冰冷车厢壁透过皮裘传来寒意,却无法冷却体内翻腾的岩浆。他大口喘息,冷空气如刀刮过喉咙,引发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得浑身痉挛,五脏移位,呛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外面那个关于她的、越来越像神话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
车帘就在这时被掀开,疤脸姐端着热水钻了进来:“殿下,喝点热的吧。刚听说将军就在北边不远,还干了件惊天大事……”
她的话突然顿住,看着砾守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心里莫名一紧。
砾守缓缓抬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润光泽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疤脸姐读不懂的情绪。
“疤脸姐,”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真的该去找她吗?”
疤脸姐愣住了,从未想过会从主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