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非简单的藐视皇权。
澹台霜的逃离,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她作为帝王威严与作为母亲柔情的双重面皮。那不仅仅是将皇室脸面扔进泥地,更是将她亲生的儿子,彻底钉死在了“被玩弄抛弃”的耻辱柱上,让她这个母亲的心,也跟着被碾碎在那些飞溅的玉片之中。
“查!”
“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她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给朕把尸身拖回来,跪在砾守面前谢罪!”
而此时二皇女府邸内室,浓郁的药味混着陈腐甜香,几乎令人窒息。
她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深陷的眼窝先是爆出难以置信的光,随即,一种病态而扭曲的狂喜迅速爬满她灰败的脸。
“哈……哈哈哈……”
嘶哑的笑声如同破旧风箱艰难挤出,带着彻骨的恨意,“跑了?她竟然真的跑了!好!好得很啊!澹台霜……你自诩无敌,原来你根本就不想娶那个病秧子!太好了!你夹着尾巴逃跑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弓起腰,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帷幔,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里浸满了怨毒:“砾守……我亲爱的、尊贵的皇弟……你如今,终于成了真正的弃子了,对不对?”
“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爹一样……”
她喘息着,眼神涣散而疯狂,“凭什么?就凭他那来自末日废土的、肮脏又所谓的‘珍贵’血脉?陛下……母皇……”
她念出这个称呼时,带着无尽的讥讽和痛苦,“你当年明明最宠爱我父君!明明最看重我!就因为他来了,那邪恶的血脉!一切都变了!他蛊惑了母皇的心,生下你这个孽种!我父君从此郁郁寡欢,我也成了陛下眼中蒙尘的明珠!”
“你们父子夺走了一切……尊宠、目光、甚至……母爱。”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现在好了,报应!你的靠山没了!澹台霜也不要你了!哈哈哈……苍天有眼!那充满罪恶的血脉只配被诅咒!这世间最烈的蜜糖,便是看你痛苦!看你被践踏!看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
敌人的痛苦,于形销骨立的她而言,便是支撑这残躯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四皇女书房,紫檀木书案光滑如镜。
她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轻响。“避战,便是认输。”
四皇女唇角勾起,“她一走,霜华武馆群龙无首,砾守成了孤岛。”
她抬眸看向心腹,“加派人手,盯死霜华居。另外,接触武馆那位疤脸副将……刚直鲁莽,正是可趁之机。能收归她们,亦是不错。”
五皇子寝宫内。
“哐当!”
药碗打翻在地毯上,深褐药汁洇开污迹。“澹台将军怎能如此冲动!”五皇子苍白脸上满是焦急,“皇弟身子弱,如今流言蜚语,岂非要将他活活撕碎?备马!我要去霜华武馆!”
侍从慌忙劝阻:“殿下,外头风雪大,您的身子……”
而皇宫中最安静的地方,是东宫。
皇太女独自立在雕花木窗前,铅灰天光勾勒出挺直的身影。
手中密报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窗棂凝结霜花,修长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冷痕迹。
“恐惧?你在恐惧什么?”她自言自语,“婚姻枷锁?派系倾轧?”
她轻轻摇头,“若真在意虚名,当初便不会为他踏破宫门,血染长阶。”
皇太女眼神锐利如刀锋:“这逃,看似懦弱,却是最清醒的抉择。可惜……”目光转向霜华居方向,“你这釜底抽薪,却把最脆弱的软肋彻底暴露在群狼环伺之下。”
而霜华居内,时间仿若凝固。
地龙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寒意。药碗搁在床头,早已凉透。
砾守维持着澹台霜离开时的姿势,微微靠坐床头。
曾经挺直的脊梁无力佝偻着,低垂的头被散落墨发遮掩,只露出一点苍白下颌。
长睫垂落,投下深重阴影。
没有嘶吼,没有眼泪,唯有死寂。
阿竹无声站在阴影里,呼吸放到最轻。
殿下周身弥漫开的并非绝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心魂俱碎般的死寂。
她终究走了。
用最锋利也最懦弱的方式,碾碎了他那句耗尽所有勇气的“我信将军”。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毫无血色的唇,轻如雪花落于烙铁,瞬间消逝。
他慢慢躺倒,动作迟缓,仿佛关节生锈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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