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宅暖居那短暂而珍贵的欢愉，已过去数日。

砾守寝宫内，那份因界限清晰而获得的平静安宁，如同冬日暖阳，悄然滋养着他身心。每日用意念“唤醒”双腿的尝试，也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太医私下里都忍不住感叹，这位废皇子求生的意志和对恢复的执着，实属罕见。

澹台霜依旧每日前来。

她敏锐地感知到砾守身上那股沉静的力量在增长。看着他清减却不再颓败的轮廓，看着他专注配合治疗时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偶尔望向窗外时眼中不再是死寂而是沉静的思索……

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欣慰”的情绪，会极其短暂地掠过她的心湖。她坐在几步外的硬凳上，擦拭短刀的动作有时会无意识地停顿，目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这张脸，确实不负京城第一美男的旧誉。

病痛的折磨洗去了浮华，沉淀出一种脆弱与坚韧交织的独特气质，如同风雪中挺立的青竹。澹台霜有时会想起废土初遇时，那张被殴打得肿胀青紫、辨不清五官的“猪头”脸。

强烈的反差，竟让她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纯粹被回忆触动的、极其罕见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意。

这抹笑意如同惊鸿一瞥，却足以让一直悄悄注意着她的砾守心神剧震！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迷恋瞬间淹没了他，心口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鬼使神差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抬起，带着触碰那抹绝美笑意的渴望伸向她的手！

指尖距离微凉的手背仅余寸许！

砾守猛地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硬生生刹住动作，悬停的手指极其自然地向下微偏，轻轻拽住了澹台霜墨色袖袍的一角。

“茶……似乎凉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努力维持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小小得意，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让人换一壶？”

澹台霜垂眸，看着被拽住一角的锦缎袖口。隔着厚重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力道。她抬起眼，看向砾守。他脸上还残留着薄红，眼神亮晶晶的，像只偷到糖又怕被发现的小兽。她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抬起另一只手，隔着厚厚的银狐裘，用指尖极其轻快地、如同奖励般点了点他的肩膀。

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隔着衣物的、轻微的动作。

却让砾守如饮甘霖！一股暖流从肩头涌遍全身！这是比任何言语都明确的认可！他痴迷地望着她冰雪雕琢般的容颜，心口的疼痛与迷恋交织翻涌。

他多么想……可他牢牢记着界限。

为了这份难得的、界限内的融洽，砾守再次鼓起勇气，邀请澹台霜去“漱玉轩”喝茶。他想延续那份平静，也想试探着，能否在安全的距离内，多靠近她一点点。

澹台霜破天荒地应允了。

依旧是临街的雅间，炭盆暖融，茶香氤氲。

疤脸姐这次没来，只有砾守的小侍安静地侍奉在侧。砾守操控着轮椅，停在澹台霜对面，中间隔着宽大的茶桌。他亲自为她斟茶，动作还有些生涩，却透着认真。

澹台霜端起茶盏，隔着温热的瓷壁感受着温度。她看着砾守清俊的眉眼在茶烟后显得柔和，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和因她存在而散发的光彩。

这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依赖与倾慕，如同投入冰湖的阳光，虽无法融化深层的寒冰，却在表面漾开细微的暖意。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在这小小的雅间里悄然收敛了不少。

砾守的心被巨大的满足感充盈。

他安静地喝茶，偶尔低声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目光贪婪又克制地流连在澹台霜身上。只要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气息的存在，即使不说话，他也觉得无比珍贵。

他注意到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放松了些，冰冷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这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注定要被打破。

雅间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股寒气！

慕容嫣如同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冲了进来！

她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华丽的衣袍皱巴巴的，甚至沾着污迹，早已不复世家贵女的从容。她走投无路，像疯狗一样四处寻找救命稻草，竟一路追到了这里！

“澹台姑娘！砾皇子！”

慕容嫣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孤注一掷的谄媚和掩饰不住的恐慌。她甚至顾不上行礼，几步冲到茶桌前，眼神慌乱地在澹台霜和砾守脸上逡巡。

“误会！之前都是天大的误会！”

她语无伦次，声音发颤，“是萧翎！是柳清淮那些贱人！是他们蒙蔽了我！我慕容嫣对天发誓，从未想过与姑娘您为敌！您大人有大量……”

她的目光扫过砾守那张在澹台霜身边显得格外清俊温润的脸，看到他望向澹台霜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光亮的眼神，一个恶毒又自以为聪明的念头瞬间成型——示好！用砾守的秘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诚意”！证明自己对她澹台霜的“善意”！

慕容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挤出扭曲的笑容，声音拔得更高。

带着一种刻意要让澹台霜“安心”的、推心置腹的语气：“澹台姑娘！您听我说！”她指着砾守，急切地对澹台霜道，“您千万别被那些流言蜚语骗了！砾皇子他……他跟着我那时，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我们根本就没圆过房！他还是个……是个干干净净的雏儿！这点我可以对天发誓！千真万确！您放心，他绝对配得上您，清清白白，一点不脏！”

“清白”？

“干干净净”？

“雏儿”？

“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