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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金鳞池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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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澹台霜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许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许是想告诉他,他并非全然是她的负累,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说起来,你那匹马,”她顿了顿,“倒是比你想象的要倔强得多。”

砾守闻言,疑惑地转回头看她。

“我把它留在相对安全的避风处,留了食水。”澹台霜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看到了那片荒芜的土地,“但它没走。一直在那附近徘徊,等我。”

“我在死寂冰原深处修炼时,它不知怎么,竟循着我的气息找来了。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想必这几个月在废土独自求生,也没少经历凶险。”她的语气平静,却勾勒出一幅充满艰辛的画面。

砾守屏住了呼吸,心口被另一种情绪填满。

“它看到我时,眼睛很亮。”澹台霜继续道,声音里那丝温和又多了一点点,“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听到这里,砾守眼中蓄积的水汽终于滑落,但这泪,却带着暖意。他想象着那匹倔强的驳色战马,在危机四伏的废土上孤独却执着地等待、寻找……它守着的,不仅是主人,更是一份近乎家人的羁绊。

“它……”砾守的声音哽咽着无法继续,用力喘了口气后化为一种深切的笑意,混合着泪水,“它真是个……傻家伙……”

他再次用力吸了口气,看向澹台霜,眼神亮晶晶的:“我们不能总是‘它’、‘那匹马’地叫了。得有个名字!”

澹台霜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砾守沉吟片刻,眼底光芒闪烁:“它如此忠义,于绝境中不离不弃,伴你涉险,又苦苦等我……便叫‘守诚’如何?守护之守,忠诚之诚。以后,它不是牲口,是我们……是我们的家人!”

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等我好了,”他看向澹台霜,语气无比认真,“定要给它最好的草料,最暖的马厩,再也不让它吃苦受罪。我要给它养老送终!”这番孩子气却又无比真诚的话语,冲散了寝宫内浓郁的痛苦和压抑药味,带来一丝难得的、令人鼻尖发酸的暖意。

澹台霜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微弱期盼和温柔。

冰封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守诚’,名字不错。”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一声应答,已是她最大的认可。

砾守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轻松和喜悦的笑容,虽然虚弱,却如阳光破开阴霾。他反复低声念了几遍“守诚”,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这份因一匹马而起的温情,短暂地包裹了他们。

成为对抗残酷现实的一块小小浮木。

然而,温暖的时光总是短暂。

殿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宫人低声通传:“殿下,澹台姑娘,皇夫和陛下于金鳞池设宴,为姑娘接风,銮驾已在等候了。”

温馨的气氛瞬间冷却。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讥讽。

砾守尚在病榻承受剜心之痛,这“洗尘宴”来得可真“及时”。

“去吧。”

砾守低声,眼神恢复了些许属于皇子的冷静与洞察。

“小心应对。皇夫此人,面慈心冷,他的宴,是试探,也是局。”

澹台霜颔首,起身。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指尖弹出一缕微不可察的冰蓝内息,没入他体内:“这点内力能让你撑到我回来。可以先睡一会儿,等我。”

砾守只觉得一股清凉瞬间驱散了部分疲惫,他重重一点头:“我等你。”

金鳞池畔,暖阁临水而建,纱幔轻拂,丝竹声微,熏香袅袅,却莫名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压抑。宫人们垂首侍立,动作轻巧得如同不存在。

皇夫端坐主位,凤眸含威,唇角却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率先举杯:“澹台姑娘,此番千里奔波,寻回蚀心兰,救了砾守性命,本君与陛下深感于心。此杯,聊表谢意。”言辞恳切,姿态雍容,无可指摘。

澹台霜举杯微颔,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并无多余辞令。

太女坐于皇夫下首,气度沉凝,目光在澹台霜身上微微一扫,带着审度的意味。她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切入正题:“听闻‘寒髓引’阴毒无比,尤擅侵蚀……特异体质。七皇弟此番能撑到姑娘归来,实属万幸。不知如今情况,可算稳定了些?”

澹台霜尚未回答,坐在太女对面的二皇女却轻笑一声,嗓音娇脆,却像裹了蜜的针。

“大皇姐说的是呢。七皇弟这身子骨吧,说起来也是奇,平日里瞧着风吹就倒,偏偏总能逢凶化吉。这次中了这等奇毒,竟也能等到救星,真是……福泽深厚得令人羡慕呢。”

她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盏,眼尾瞟向澹台霜,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难以抹平的嫉恨,“就是不知,这般反复折腾,那身子根基……还经不经得起日后……”

“砾明!”

皇夫眉头微蹙,出声打断,语气带着训诫,“你皇弟尚在病中,岂可妄加议论?”呵斥得及时,却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坐在末位的皇贵君——砾守的生父——脸色倏地惨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袖,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却不敢发一言,将一位失势父君的惶恐与心痛表现得淋漓尽致。

所有虚伪的面具,精致的谎言,在这一刻被无声撕开一角。

关切是假,试探是真。

她们关心的并非砾守的生死,而是他这具“特殊血脉”之躯的价值与损耗,以及澹台霜这个变数所带来的影响。澹台霜沉默地看着这场皇家戏码,心如寒潭,不起微澜。

她忽然再次举杯,声音清冷似冰玉相击,骤然切断了席间微妙的暗流:

“殿下需要静养,不劳诸位费心揣测病情。蚀心兰既已寻回,我自有分寸救他。”

她的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扫过在场众人——皇夫的深沉,太女的审视,二皇女的妒忌,皇贵君的畏缩——最后定格回主位。

“至于其他,”她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他是何血脉,是珍宝还是瑕疵,于我而言,无关紧要。我此行,只为救人。”

一句话,撇清了所有潜在的拉拢与算计,也明确了她此刻唯一且不容干涉的目的——护住砾守。

宴席在不尴不尬的冷凝气氛中草草收场。

澹台霜起身离去,玄衣背影决绝,不曾为身后的满池金鳞与锦绣繁华停留一瞬。

回到砾守寝宫附近,她隐于古树阴影下,并未立刻进去。

暖阁的虚伪,与寝宫内那倔强燃烧的生命之火,在她脑中交错。

指骨在袖中缓缓收拢。

珍宝?瑕疵?种源?

不。

在她这里,他只是砾守。

是那个在废土与她生死与共。

如今将她视为唯一救赎,誓要撕破这命运囚笼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魑魅魍魉……

她冰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足以令万物冻结的杀意。

若敢来犯,斩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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