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紧缰绳,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
恐惧吗?
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就像终于站在了悬崖边,除了向前,无处可退。
“看,你坚持到的,就是这里。”
——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又一次莫名回响。
她没有丝毫犹豫,催马便踏入了砾守口中那片令人闻之色变的——鬼哭戈壁。
几乎是一步之间,天地骤变。
隐牛村边缘尚存的些许绿意和湿润被瞬间抽干、剥蚀!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延伸至世界尽头的焦黄与灰黑!
“那里白天…太阳能把石头晒裂…”
——他嘶哑虚弱的声音,仿佛随着热浪一同从扭曲的地平线上涌来!
毒辣的日头高悬,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光线不再是恩赐,而是酷刑!它灼烧着她的皮肤,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皮肉正在微微蜷缩、发出焦味的错觉。脚下的沙砾和岩石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看得久了,眼睛便阵阵发痛。
风是干热的,像一头无形的、喘着粗气的怪兽,卷着粗糙的沙粒,永无止境地刮过大地,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的声响——
或许,这就是“鬼哭”之名的由来。
目光所及,除了沙丘、戈壁滩、以及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嶙峋怪石,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洼,甚至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绝对的死寂与荒芜,比喧嚣的战场更能吞噬人的意志。
“没有水…没有标记…只有流沙…”
马匹不安地踩着蹄子,打着响鼻,似乎也本能地畏惧着这片土地。
澹台霜勒紧缰绳,迫使自己冷静地观察。沙地上有些地方的纹理看似坚实,却透着一种不祥的松软。她想起砾守说这话时,眼中那抹真实的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控着马,尽量沿着岩石裸露的区域前行。每一步都需格外警惕,因为流沙之下,可能还藏着别的东西——
“和藏在沙下的…毒蝎群…比狼还大…”
想到这里,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是一种对未知威胁的高度警觉。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玉石短刃上,那冰冷的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这是他经历过的,或者至少是他深知其恐怖的地方。
而现在,她正独自一人闯了进来。
一种混合着孤独、恐惧、以及奇异兴奋感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她抬起头,眯起眼,迎向那能晒裂石头的烈日,任由风沙拍打在脸上。
既然这是他描述过的地狱,那么,她便要亲自踏过去。风沙愈发猛烈,灼热的颗粒抽打在脸上,微微刺痛。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甩动着脑袋,鬃毛里已经积了一层细沙。
澹台霜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一片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
那里有一处狭窄的凹陷,勉强能算作遮蔽。
几乎没有犹豫,她轻斥一声,操控着有些烦躁的马匹,向那处岩壁阴影行去。
一进入那片可怜的阴凉,空气虽然依旧滚烫,但至少避开了最毒辣的直射和风沙的正面冲击。马匹似乎也舒服了些,不再频繁甩头。澹台霜翻身下马,动作间,解下了自己背上行囊里那件备用的、相对厚实的外袍。这是砾守留下的包裹里的东西之一。
她沉默着,仔细地将外袍覆盖在马匹的头部和颈侧,尤其是眼睛周围,为其遮挡风沙和强光。又从皮囊里取出清水,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将大部分倒进皮质水袋,凑到马嘴边,让它慢慢吮吸。
马儿似乎感激这短暂的休憩和甘霖,温顺地低头饮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喝完水,它甚至用宽阔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澹台霜握着水袋的手背。
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生命的活力。
在这死寂绝望的戈壁中,这细微的、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接触和反馈,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做完这一切,她才背靠着滚烫的岩石,稍微喘息。
看着战马披着她衣袍的略显滑稽却安稳了些的样子,感受着手背上那一点残留的、温热的触感,她冰冷的目光微微一动,却不敢深想。
干脆从行囊中找出干粮,慢慢且仔细地为给马儿吃。
这马是他留下的。
是他算计好的“遗赠”之一,是她穿越这片死地的重要依仗。
这个认知清晰无误。
所以,不能让它折损在这里。无关喜恶,只是…必须如此。
一种近乎固执的念头盘踞心头——他留下的东西,她得守住。
至少,在抵达终点前,得守住。尽管她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潜意识里,这似乎成了某种无声的承诺。
或是与那个已然消失的男人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具体的联系。
休息片刻,待马匹呼吸平缓,她收回水袋,拍了拍马颈,再次利落地翻身上马。
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无尽燃烧的戈壁,之前的决绝中,似乎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不仅是为了那四十天之约,不仅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还为了身后这匹沉默的马儿,为了它代表的,某个人最后的痕迹。
她催动马匹,再次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向着戈壁深处,义无反顾地奔去。
身后,只留下一串很快就被风沙抹去的蹄印。
如同孤鸿,投入焚天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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