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现在到底什么样?”
金恩池想了想,说:“我爸在求人。我妈在等我爸求到人。”
宋惠珠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回答。
“前几天,我爸去见了一个女的。”金恩池说,“带着我一起。那个女的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让我跟她‘多联系’。”
宋惠珠转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感觉不对。”
宋惠珠沉默了很久,“我爸教会里也有那种人。”
“来捐款的,来找我爸帮忙的,想让子女进教会学校的。他们看人的眼神都一样,都像在看什么能用的东西。”
“我妈以前说,那些人不是真的信主。”宋惠珠继续说,“她让我离他们远点。”
原来在宋惠珠眼里,她妈妈就是那种人。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可能就是那种人的女儿。
金恩池没觉得生气,只觉得可笑。可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该离远点的家伙。
“那你呢?”金恩池问,“你觉得我离得够远了吗?”
宋惠珠惊愕难堪道:“我没觉得你是那种人!”
“你是笨!”宋惠珠急促道,“笨得要死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跟那个姜允粼一样,两个闷葫芦凑一对。”
金恩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宋惠珠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起,板着脸说:“笑什么笑。我还没原谅你呢。”
“那这可乐是什么意思?”
“可乐是可乐,原谅是原谅。”宋惠珠站直身子,拍拍衣服,“两码事。”
金恩池看着手里的可乐,冰凉的瓶身上已经开始凝出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冲得鼻子有点酸。
“惠珠。”她说。
“干嘛?”
“谢谢。”
宋惠珠用力拍了下金恩池的胳膊,有点疼,又帮她揉了揉。
*
下午最后一节课,金恩池一直走神。
她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宋惠珠刚才说的话,两周冷战终于有了裂缝,裂缝不大,但至少透进了一点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金恩池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条短信。
母亲的。
【晚上回来吃饭,你爸有事要说。】
金恩池回了一个字:【哦】
姜允粼在旁边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她看了金恩池一眼。
金恩池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在等,索性说:“我妈让回去吃饭,我爸有事要说。”
姜允粼点点头,继续收拾书包。
“可能是好事。”金恩池说,“上次那个女的,可能答应了什么。”
姜允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收拾。她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放得很整齐,比平时还整齐。
“欧尼想去吗?”
姜允粼把书包拉链拉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如果不想去,可以去我那儿。”
金恩池头次感到忐忑。
“我妈今晚加班。”姜允粼说,声音很轻,“我一个人。”
那种感觉再度涌现了……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头靠在肩上,双手轻握,奇异的安静。
金恩池想说好,想说我不回去,我去你那儿,想说什么都不管了,就跟你待着。
但她没说。
那个“有事要说”的晚饭,逃不掉的。
不是因为母亲发了短信,是因为她必须知道,父亲到底在干什么。
那个朴女士,那个朴智雅,那些她听不懂的“地皮”“规划”“内部消息”到底是什么。它们会把她家带向哪里,又会把她自己带向哪里。
她得知道。因为那些东西,迟早会追上她。
“今天不行。”金恩池听见自己说,“得回去。”
姜允粼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
晚饭比金恩池想象的要安静。
爸爸坐在餐桌主位妈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像有千言万语,却在等什么。
金恩池坐下,拿起筷子,等着那个“有事要说”。
但爸爸一直没说。
他吃着饭,偶尔抬头看金恩池一眼,然后继续吃。母亲在旁边给父亲夹菜,给他盛汤,殷勤得有点过分。
吃到一半,爸爸终于放下筷子,“恩池,上次那个朴阿姨,你还记得吗?”
金恩池点头。
“她对你印象不错。”金福说,“她女儿智雅也是。”
金恩池没说话,等着下文。
“以后多跟她联系联系,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金恩池问:“联系什么?”
金父笑了笑:“就是交朋友嘛。一起吃吃饭,逛逛街,聊聊天。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
金恩池没说话。
金父脸上那个笑容,变得越来越熟悉的,变成那种卑微讨好的笑容。
“爸。”金恩池开口。
“嗯?”
“那个朴阿姨,能帮咱家什么?”
金父脸上的笑容停滞,金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金父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神飘忽。
金恩池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菜是好的,比平时丰盛。但她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金恩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姜允粼今天说:“欧尼不想去,可以去我那儿。”
如果她去了呢?
如果她今晚真的去了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和姜允粼一起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听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车声,那会是什么感觉?
会比现在好吗?
会比躺在这张柔软的床上,想着那些糟糕的事,更好吗?
金恩池体会到了一个词,叫作思念——她正在思念姜允粼。思念她垂下的睫毛,弯起来的眼睛,把糖塞到自己手心里时悄悄泛红的耳朵。
金恩池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铁盒,打开,再一次看着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姜允粼在笑,在认真写作业,在发呆,在看向镜头时微微愣住。每一张都是她拍的,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
金恩池的心逐渐宁静。
她拿起笔,雀跃地给照片唯一主人公画上了猫胡须。
笔墨干透。
金恩池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脸。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