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赏一切艺术品,曾在法国研读三年,回到韩国后,希望把美学传递给普通人,因此开了这家眼镜店。”
“我相信,到我这里购置眼镜的客人都是对艺术有一定追求的。”
老板牛头不对马嘴,自顾自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场面话。
滚瓜烂熟,说过不下千次,安抚那些拿假货充大款的客人们,让他们不再心虚、甚至得意风雅起来,是他的主要卖点。
他取出一副银色细窄框眼镜,“瞧瞧这幅,Gucci难得的内敛款,很配你的气质呢。”
金恩池明白他话里的话,也对他的装模作样感到反胃,可想到自己的处境,却沉默了没有反驳,接过了银色眼镜,架了上去。
老板端来一面镜子。
金恩池照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望。她耳后,镜腿刻着logo的那一块地方贴着皮肤在发热,渐渐发烫。
“这幅……”
老板吹嘘的话还没出口。金恩池就取下眼镜,在手心折好了,“多少钱。”
金恩池垂着眼睛,视线落在Gucci的刻标上,日光投亮了半边脸,暗了另一边,镜面反射出这幅黯然景色,但无人欣赏,追求艺术的老板一瞧这样子就明白这桩生意妥了!他高兴得差点露馅。
金恩池瞟了他一眼。
“原价十五万三千六百,打八折,十二万两千八百八,再送你两瓶眼镜水、盒子和两块眼镜布。”
老板高兴起来,语速变快,没了那种高知优雅感,满满市井气,前脚满嘴艺术品,后脚沦陷回了假货店。
金恩池点头,“行。”
“唉,我去给你磨眼镜。”
老板一手镜框,一手镜片,走进工作室了,隔着一扇玻璃,机器就摆在角落。
金恩池靠在柜台数钞票,一千、两千、一万、两万……嘶,数得肉疼。
柜台上搁着一部座机,边上贴着一张价格牌,打一分钟比电话亭便宜一百块。
这个电话不打不行,买完眼镜,金恩池钱包告急了。
“老板,打个电话。”
金恩池喊了一句,打算拿起电话筒。磨镜片的震响声突然停了。
老板急匆匆跑出来,手掌还糊着镜水。
老板朝抹布上随意抹两把手,勉强擦干水珠。
他拿起座机旁的计时器,按下开始键,往回走,扔下一句:“你打吧。”
这还没拨呢,价格先开上了。和出租车一样黑心眼。
几秒钟的事,金恩池没办法开口和他争辩,或许不愿意了。按键拨向的那一个人,她的爸爸。
金恩池埋头,等电话嘟嘟接通。
等了两三秒,滋滋的等待音中断,金恩池听见话筒被拿起来的那一刻顿响。
“喂。”
熟悉的声音顺着网线,传进金恩池耳里,瞬间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浸湿了眼角。
金恩池喉咙一动,话语即将出口,竟然被眼泪噎了回去。
几秒没声,电话那头既慌乱又恼怒,“喂?谁?”
金恩池吸了一下鼻子,拢住话筒,压低声音说:“爸爸。”
电话那头顿了顿。
“Enchi啊。”
“爸爸。”
一大颗泪珠掉落,砸在木质柜面上,晕开一小滩深棕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疑惑:“Enchi,怎么了?”
“爸爸。”
金恩池努力压抑住哽咽声。
电话那头像是没听见一样,着急地问:“打过来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了。”
什么事?
到处都是事,哪哪儿都是事!
突然来韩国习惯吗?一个人住着害怕吗?钱够用吗?饭吃得惯吗?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生病?
事情……
明明有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问啊!
金恩池熄了火。
“爸爸,我没钱了。”
电话那头听了,更加恼火。
“你怎么还花钱大手大脚的,还不清楚吗?家里没钱了!”
金恩池哑口无言。
她像一个灌满沉默的空气球,让电话那头的亲人给吹破了。
那头骂完,喘息两口气,缓过劲来了,苦口婆心说:“爸爸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庭,没人心疼,你心疼心疼好不好?平时少打电话,话费还不是花我的钱……就这样,挂了。”
滴——嘟——
金恩池放下话筒。
五十七秒,不满一分钟,按照一分钟计价,六百块。
眼镜做好了。金恩池试戴,感受几秒,不晕也不花。付了钱,她把眼镜包好,放进盒子里,再揣进兜。
十一月第一天。
天气阴沉,欲雨不雨。叶片被秋风打起几个卷,旋飞着,穿过一片繁急车流,愈来愈低沉,终于不堪重力而缓缓堕落在金恩池脚边。
一阵大风拂面,吹开金恩池的发尾,秋寒一丝丝渗入后颈骨髓。
金恩池缩紧领口,低头拢住校服外套,扯出羊绒衫袖子……盖住……手。
金恩池顿了顿。
伸出手,面无表情掐掉一个小毛球。
袖口一翻,贴桌的那一块布料已经摩擦出来一小圈毛疙瘩。
——真难伺候。
为什么以前喜欢羊绒衫?
容易变形,容易起球,稍有不慎就会显出廉价,除了好看保暖之外一无是处的东西
金恩池把袖口塞进校服外套里,打算装作视而不见,可羊绒不是听话的材料,塞进外套袖子里还没有两分钟便再次滑落出来。
金恩池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住烦躁的心。
她把毛衣袖口折了一圈,向上提着塞进外套里,狠狠拍向右手腕。
然后,捏住,让右手腕缓慢下垂到裤缝边。
金恩池松开手,走两小步,手臂自热而然跟随摆动。
袖口色彩十分整齐,一片深蓝,材质顺滑而高档,万分帅气。
金恩池松一口气。
下一秒。
——一点杏色毛绒钻出头,和满目轻松的金恩池撞个正着。
金恩池脸瞬间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