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病房。
八岐躺在走廊拐角处的一张病床上,输液架上还有大半瓶点滴正挂着。须佐赶到时,他正双眼紧闭、手脚规矩地躺着,白皙的面孔染了病气,看上去犹为憔悴。
辅导员把须佐拽到不远处的楼梯间,掩门时那熟悉的嘎吱声不久前刚听过。他简单交代了八岐的病情——不算严重,长期饮食作息不规律熬坏了底子,这次突然发作则是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一整天懒得吃饭,胃病和低血糖一起发作导致的。
以及原本这种情况不严重的急诊病人都应该没有床位,辅导员苦着脸求了一大圈,值班护士才看在八岐那孩子孤苦伶仃的份上临时借了一张走廊的床给他,并告诫如有更加危重的患者入院,这床位还是要让出来的。
“真的谢谢你了,须佐同学,到时候你加我个微信,就刚才那个手机号,有什么情况你随时找我啊。”辅导员没说两句又接到催促返校的电话,只得最后再叮嘱一句有事联系,晃着圆滚滚的身子快步走了。
须佐没有立刻出去,他先按照手机号加了辅导员的微信,等了几分钟也不见通过,想来是忙着赶路无暇顾及。他这才收起手机走出楼梯间,缓步来到八岐床边。
不久前还安静睡着的白发青年正睁着樱粉的眼睛,颇为不善地盯着他。
须佐被这眼神一激,胸口那股强压下去的恼火又蔓延着烧了上来,急诊声音嘈杂,半夜也闹哄哄的不见消停,他便没压低声音,冷冷地质问道:“为什么拉黑我?”
舍友高大的身影在沐着惨白灯光,投在床铺上的影子笼住了八岐整个脑袋,他快速眨了下眼睛,略微偏开视线:“想拉黑就拉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要我来的吗?”
“老胖找的,跟我没关系,我连你手机号都没告诉他。”
“老胖”是八岐给辅导员起的外号。
须佐被气得眼前发黑,正待严词斥责,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他拿起一看,是辅导员通过了好友申请,还发来了五百块红包,留言道住院费用已经垫上了,八岐若有什么其他开销就先花着,不必须佐同学破费。
“有时候真替别人不值。”须佐没收这钱,把聊天页面往八岐眼前一凑。
八岐冷笑一声,用没打点滴那只手撑着身子坐起来,须佐下意识想扶,手刚抬起一点又生生忍住,心里头闪电般划过一丝庆幸:亏得八岐现在病得头晕眼花,没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的病号确实没空留意,他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健康状况的敏捷姿态夺过须佐的手机,替他点了收款。
须佐气急:“你!”
巡查护士推着小车叮呤咣啷地过来,按例询问了八岐的状态,又调了调点滴速度,叮嘱他赶紧休息、早上别忘吃饭。八岐虽配合,但全程没正眼看人家,只顾低头在自己手机上戳戳点点,也不知这家伙怎么做到只剩一只手能动,还能下指如飞的。
须佐拧紧了眉,几次想替他没礼貌的舍友道歉,然而八岐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卡在须佐即将开口的瞬间出言打断,短短几句交谈下来,无异于给须佐的火气又添了一把柴。
待护士和她的小车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八岐才抬起头,一举手机打破几近凝滞的沉默:“轮不到你替他不值。”
竟是用须佐手机收了钱后,又从自己账上给辅导员转了回去。
八岐见他愣住,便坏心眼地将抢来的手机一抛,等须佐手忙脚乱地接住,才没滋没味地一笑:“早说了你不用来,现在嫌烦就走,不强留。”
这床位实在不算好,正处于急诊室吸烟区的拐角,虽说有一道门隔着,但掩不住的烟味还是隐约传来,更别提来来去去裹着满身烟气的人。光是须佐赶到后的这一小会儿,就已经见八岐捂了不下十次鼻子。
这会儿倒是能忍,学校里怎不见如此包容。须佐脑海里闪过这厮曾在教学楼走廊与抽烟者舌战三百回合的英姿,立时心累得转身欲走。旋即想着来都来了,辅导员还差点白白损失五百块,就当是不负师长之托,勉为其难照顾这家伙一晚算了。
于是他多转了半个圈子,两步走到床尾坐下,扭头不看八岐错愕的表情,恶声恶气道:“腿挪开点,答应过老师的事情我还不至于食言。”
八岐轻轻眨了下眼睛,罕见地没反口呛回去,而是听话地挪了挪腿,顺势又躺了回去。须佐见他久久没动静,忍不住偏头瞥了一眼,却见此人已然双目紧闭安详睡去,心头堵着的郁气蓦地被戳了个口子,呼啦啦全散了。
病号可以躺下休息,陪护却无处可歇,眼下长夜漫漫,须佐只得漫无目的地玩起小游戏,直到手机发出电量告急的警示。
先前走得匆忙,手边既无充电线又无充电宝,他无奈地叹息一声,起身去分诊台处扫了个共享充电宝。
谁知刚把电源连上,微信便感应到了似的跳出来一条消息:
[为什么来的这么快?]
是八岐。他不知何时悄悄解除了黑名单,还生怕须佐看不见,示好似的发来这么一条。
急诊室里喧闹声丝毫未减弱,熙来攘往间走廊尽头的床位几乎看不真切,须佐眼前却浮现了八岐撑起半边身子单手打字的影像来。
他垂眸,也单手打字回复:
[刚好打到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