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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祁明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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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祁明总觉得,钱永远不够。

他尝到了钱的甜头,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甜”。钱可以让奶奶用上最好的进口药,可以请最专业的护工24小时看护,可以让奶奶的病房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可以让奶奶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身体状态比同病房其他脑梗的老人看起来都要“好”一些——至少褥疮少一些,肌肉萎缩慢一些。

但祁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金钱堆砌出来的、虚幻的“体面”。奶奶的身体,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早已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操劳掏空了根基。那些昂贵的药物和护理,只能勉强维持灯芯那点微弱的火苗不灭,却再也无法让它重新燃烧起来。奶奶再也不会变回那个走路带风、笑声爽朗、十里八村最会忙活、人送外号“明明奶奶”的利落老太太了。

可祁明依然像着魔了一样赚钱,必须有更多的钱,能换来奶奶多活一天,哪怕一小时,一分钟……他都愿意!

两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奶奶还是走了。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握着奶奶枯槁的手,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奶奶的去世,对祁明来说,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而是一场漫长而钝重的凌迟。那盏他拼尽全力、用血泪浇灌才勉强维持的灯,终究还是彻底熄灭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那张空了的病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彻底孤身一人了。

祁明的爸爸……那个男人,在祁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在了牢里。祁明对父亲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有一些模糊的、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碎片。据说,他爸年轻时候是个混子,跟着“道上的人”放高利贷。有一次去要账,下手没轻没重,把人活活打死了。那年祁明才刚满周岁。他爸被抓进去,判了重刑,没几年就死在了监狱里,据说是跟人斗殴被打死的。

祁明的妈妈怕被他爸爸的仇家找上门,带着祁明东躲西藏。他们住在城郊铁路边一个普通的城中村里,租的是一间简陋但还算能遮风挡雨的平房。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妈妈勤劳肯干,在附近一家私人小制衣厂踩缝纫机,计件工资,勉强能维持母子俩的生活。

在祁明四岁那年,他只记得妈妈像往常一样去上班。祁明被邻居大婶暂时照看着,在院子里玩小石子。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夹雪。祁明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等着妈妈下班。

但是他一直没等到,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睁眼看到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还有老家的不少亲戚。小孩子不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大人也都不说。再长大一点,他才从大人嘴里知道。那天他妈妈下班的时候,天太黑了,又下雨雪,路滑,厂门口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她急着回家没看清踩空了,摔倒了,后脑勺磕在路边水泥墩子上。流了好多血才被其他人发现,但是送医院的半路上,人就不行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妈妈。他搬出了出租屋,回到了老家,从此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奶奶死后祁明陷入了一阵空虚,葬礼很热闹,也很冷清。祁明一个人站在新垒的坟茔前,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上刻着奶奶的名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连那个唯一牵挂他、也被他拼命守护的奶奶,也走了。

过去几年,他忍受着屈辱,出卖着尊严,把自己变成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在灯红酒绿和令人作呕的触碰中周旋。支撑他走下去的,是病床上奶奶微弱的呼吸,是每次缴费后医生点头的瞬间,是护工说“今天奶奶精神好一点了”时那点微小的慰藉。

他失去了目标。他该干什么?

他翻出手机里存的奶奶的照片。照片里的奶奶,在乡下老屋的院子里,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她种的小葱。那是爷爷还在的时候拍的。奶奶最喜欢那个小院子,那是她忙碌一生后唯一的慰藉。

后来爷爷走了,老房子理所当然的被大伯占了,院子也没了。奶奶提起时,眼神里总带着深深的遗憾。

祁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奶奶的笑容。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点涟漪。

家。

他需要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彻底告别过去,远离那些肮脏和不堪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想起奶奶的笑容,能让他感觉不那么像孤魂野鬼的地方。

他花光了存折里几乎所有的钱——那笔原本用来维系奶奶生命的钱——付了首付,买下了现在这栋老旧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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