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斯年回去就把自己砸在床上,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卷了他整个人,他难受的要命,躺在舒适的床上整个人也极其不舒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想的有点简单了,他没有求和好方面的经验,照他看相比之前自己的姿态已经放的足够低,但季维明明已经动摇却始终坚定不和好让他无计可施。
某些时候他甚至自爆自弃的想自己为什么非得找季维和好,但在下一秒就又难受起来——他为什么非得打那个电话,为什么非得惯性的想着等回去的时候就跟季维分手,如果他不那么想,现在季维应该在他怀里。
他吸了下鼻子,觉得自从分手以来自己真是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直到吸了好几下才觉得有点不对,赵斯年稍微咳了下坐起来,感觉自己确实是有感冒的预兆,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才发现没有药,于是给李今成发了个消息询问。
对面一时片刻没有回复,赵斯年想睡觉了,不再耽搁时间干脆出去自己找一找可能在的地方,在客厅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一个装满药的小箱子,就站在客厅看清楚说明书把药喝了正准备回房,隐隐约约看见个身影,他觉得像是老爷子,又觉得这个时间老爷子大概已经睡了,但还是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等看清楚人的时候他上去扶了一下,老爷子摆摆手,“不用扶,我身体可硬着呢。”他看了眼赵斯年身上的衣服,一眼就看出了不合尺寸,“刚从外面回来?”
老爷子不让扶赵斯年也没有勉强,跟在他后面走,闻言情绪有点低落的嗯了声。
这样子老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叹了口气朝后伸手,赵斯年随即搀上去,就被老爷子用力攥了几下。
人上了年纪手上都有褶子,老爷子的手常年握笔有茧子,很干燥是很清洁干净的味道,带着长辈独有的关怀,很让人安心,赵斯年糟糕的情绪被这几攥奇异的安抚下来。
“也不全是坏事。”老爷子说,“你过的太顺了,什么事都不能理所应当,受点挫折磨磨性子也好,有些人可能就是没缘分,这也没办法。”
老爷子口吻里全是劝他放弃的意思,本来有些自暴自弃的人不可置信的看向老爷子,老爷子一看赵斯年的眼神就笑,“你别瞪,肺腑之言,你不愿意啊?”
“当然不愿意。”赵斯年毫不犹豫。
老爷子这下脸上没了笑有点严肃,“那你早干嘛去了?”
这问题问的赵斯年一下子哑了火——是啊,他早干嘛去了?
“说说——人家因为什么不跟你好了啊?”
到现在赵斯年也没什么可瞒的了,干脆告诉老爷子让骂一骂算了,于是把那天的来龙去脉全告诉他了。
老爷子倒是没骂他,只是说了声活该,“人跟人,不管是友情爱情还是什么别的情谊,要是最初的目的就不纯粹,到了后来感情越好伤的越深,你问我人家为啥不原谅你继续跟你好,你说呢?”
赵斯年被说的有点眼热,“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没用啊。”老爷子说,“人家不原谅你你再知道错了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早干嘛去了?”
赵斯年好一会儿没吭声,“那我怎么办,我不知道。”
老爷子把拐杖放一边,“你看看,人都这样——你跟爹妈发火从来不考虑不思考后果,因为你知道你爹妈是你亲爹妈,人生了你把你从小养大有感情,无条件原谅你,跟爱人发火,你知道人家爱你,会体谅你,理是这么个理,换做你这事也一样,问题几个人能明白啊?”
他看了看赵斯年很可怜的表情用干燥的手摸了下他的眼皮,“那你告诉姥爷,你跟人家谈恋爱的时候想了吗?”
他没想,这个念头是一开始就有的,后来恋爱他只顾着沉浸在甜蜜的感情中压根没想过,不想一直放在那里的想法当然不会变——人的本质就是一直思考反思,做过的事无法重来,但经历的事总该从里面想到什么再为以后的日子增添一些经验与做法。
不回答就是答案,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不想肯定要坏事。”
“你姥姥……”老爷子说,“说起来你也不知道,你没见过,你妈七八岁你姥姥也就没了。”
“我跟你姥姥是包办婚姻,那会儿思想解放,我不喜欢这个,早早就跑出去了。”老爷子说,“那会儿女孩子读书少,你姥姥就没读,那互相之间更没的说了。”
“后来我回家避难,也可能是老天爷知道你姥姥是个好人,这也算个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机会,总之呢,我发现你姥姥的好了。”老爷子说,“那会儿我挺惭愧,自己先入为主对你姥姥态度一般,最开始也赌气不愿意跟你姥姥说话,对她虽然不坏,但那个年代,她一个人那么难,不好其实就是坏了。”
“这些我不知道。”老爷子说,“处境不一样,说什么设身处地思考都是假的。”
老爷子说完就眯眼笑了下,“你来评价评价这事?”
时代不一样,赵斯年没法用现在的目光去看待,很不确定的开口,“都有自己的难处?”
“错了。”老爷子说,“人们讲事的时候总讲对自己好的,我说什么难以设身处地,后来一看其实就是不愿意去想,当时想一想很费劲吗?没有,一点都不费劲,我要是想一想她至于这么难?”
他继续开口,“后面的事也不说了,后面她生病了,治不好,我没办法,你看看现在说我什么艺术家,都是虚的,你看现在住的房子,你姥姥没跟我享过什么福,人没了说什么都迟了,人没了我后悔呀,有什么用呢?早干嘛去了?最开始的时候不能对她好一点吗?”
“多想一想。不求结果非得怎么样,起码到后来别整天后悔,说当时怎么怎么样。”
“没用!”
*
换季容易感冒,季维身体素质一直很好,但最近也有点咳嗽,喝了药还想睡觉,本来打算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就起来继续工作,没想到一觉直接睡到了下班的点,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环境安静的让人恍惚,这种时候这些天一直难以忽视的孤寂就全都涌了上来。
不想赵斯年是假的——这个青年的样貌、言谈还有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氛围都让他喜欢,他不知道该不该用更重一点爱的形容,他只知道在很短的时间里自己居然上头到想着以后一起生活怎么样,但也正是因为想过以后,在听到赵斯年说的那些话时才更加难堪,他不愿意再尝试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安定下来的心思,就拿他自己来说,在赵斯年的年纪他也没有想过安定下来。
说他胆怯也好,别的也罢。
季维很疲惫的叹了口气,捂了下眼皮又躺回沙发上,他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休整了不到一分钟就再次起来,窗户上面沾着点水,他打开窗户看了眼,下过雨非常清醒的气味从外面传进来,季维不喜欢在雨天开车,他看了眼手机上了天气预报,发现大概半个小时后停雨,于是就重新坐下了。
无所事事的消磨了一会儿时间后季维觉得这样不行,干脆再次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做下午没做完的工作,一旦投入进去就很难发觉时间的流逝,等他处理好手上的东西以后一看手机,原来已经过去差不多五十分钟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季维锁上办公室坐电梯去地下停车场,这一过程结束差不多也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开出停车场以后他才发现雨又开始下了,现在已经出来了他也不可能再折腾回去,再不喜欢雨天开车也只能这么走。
雨天开车慢了很多,不算堵的路上因为下雨比往常回家耗费的时间更长,好在等到了萃湖园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雨刮器了,坐在车里可以看到周围的绿植被雨水冲刷过的很好看的绿色,他难得有闲情雅致把车窗降下来点,随着车开近萃湖园的大门,他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一道黑色人影。
赵斯年穿着个黑色外套,站在平常萃湖园保安站着的地方,黑暗中指尖上那点猩红格外显眼,本来微微弯着腰靠在一侧,随着季维的目光过去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辆车,眯着眼辨认了几下车牌后缓缓站直了。
他好几天没见过赵斯年了,那天在家里分别后对方一点消息也没有,季维以为以后大概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可现在赵斯年就站在那,季维心很重的跳了下,下意识踩了刹车。
那道身影在原地停留了很久,季维看见指尖那点红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赵斯年才朝车走过来。
他过来也只是站在一边,并不靠近车窗,季维听到一点咳嗽声,嗓子也被他带着有点痒,很轻的清了下嗓子又放下一点车窗,这下赵斯年才凑过来。
赵斯年不说话,只是很深的注视着他,季维感到一点不自在,这个角度他看不清赵斯年全部的表情,但赵斯年却能看见他的,于是他调整了下姿势,“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赵斯年嗓子很哑,这两个字甚至都不算完全发声。
“感冒了?”季维问了句,“等我在那等?”他说完指了下赵斯年刚才站着的地方。
赵斯年张嘴说了几个字,但还是没办法完全发出声音,用力咳嗽了几下才算恢复正常,“我怕哥不想看我,那直接进家有点太不知趣了。”
他这么说完季维才知道赵斯年为什么那时候只是看他,原来是在看他的反应行事,他撑了下脑袋,“来找我什么事?”
赵斯年稍微皱了下眉,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突然很猛烈的咳嗽起来,外面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也吹的季维打了个哆嗦,他观察了下赵斯年,发现对方指尖耳朵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于是伸手把车载暖气打开了,“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有多久。”赵斯年说话还断断续续的咳嗽了好几声。
季维莫名的又叹了口气,“你先上车来。”
赵斯年眼睛稍微亮了下,试探着摸上后车门看他的表情,果不其然听到季维没好气的开口,“我是司机吗?上前面来。”
季维调整了下出风口,确定是朝着副驾驶吹在赵斯年上来之前收回了手。
赵斯年上车的姿势有点别扭,还带着小心,他看了下往上看,就看到赵斯年的鞋子上沾了点沙子和泥,裤脚上很明显全是雨水留下的痕迹。
他就知道那个地方挡不住雨,挡挡太阳还行,要是下雨再一刮风改变方向几乎什么都挡不住,一湿湿半个人。
“你等了很久。”季维笃定的开口。
赵斯年没吭声,只是耷拉着眉眼,手收回了袖子里面,季维连车都不开了,“给我手。”
赵斯年也没怎么犹豫就把手伸了出来,摸到指尖的时候果然一点温度都没有,看这样子少说再外面吹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风。
季维有点生气,态度不太好的把他的手撇在一边继续开车,“那不是有保安吗,你不会跟他们说让你进去避一下?”
“不想跟他们说话。”赵斯年往副驾驶一窝。
“行。”季维笑了,“那我也不想跟你说话”
本来姿势闲适的赵斯年立马坐直了,眼睛也稍微瞪圆了一点,然后才意识到点什么态度又和缓下来,特别低落的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季维:“……”
季维猛的一踩刹车,没系安全带的赵斯年猝不及防往前冲了下满脸愕然,“哥?”
“你过来是跟我闹脾气来了吗?”季维被安全带束缚的喘不上来气,干脆利落的解开了。
“没有。”赵斯年稳住身体坐直了。
“那你为什么这副态度?”季维说,“你来找我,自己闷成这样?还说什么一会儿回去?”
“不是你说……?”
季维气笑了,“淋了一场雨把你脑子淋坏了?我是哪个意思吗?”
赵斯年的脑子好像迟钝下来,随着身体温度的上升和季维的话总算能转了,能思考后才猛然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串话和反应确实让人挺不爽的,他感觉今天又搞砸了,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季维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生气了一会儿没听见赵斯年有反应更生气了,猛的回头一看就对上了双动的有点迟缓的眼睛。
“不是你?”季维立马伸手去摸他的脑袋。
“你发烧了。”
……
季维蹲在家里给他找药,他刚才一摸感觉这个温度过分的高,但赵斯年不肯去医院再跑一趟,他也只好先把人带回来喝点药量个温度看能不能降下来,如果烧的太高降不下来还是得去。
赵斯年浑身都热,季维站在他面前拿着体温计看温度,“四十出头了,看能不能降,不能就去挂水。”
他很长时间没生过病,感冒发烧这种小毛病更没有,这种时候突如其来的发烧不止让他的头疼,现在心也一抽一抽的,他抬头看眼前的季维,头顶的灯光晃的他有点晕,于是赵斯年不假思索的抱住了季维的腰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僵,最后还是缓缓放松下来让他抱着,赵斯年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这么抱了好几分钟季维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撒手,这么站着我腰疼。”
腰上的束缚松开了,季维大可以直接离开这儿,但他看着赵斯年发旋还是坐在一侧,“躺会儿吧,等会儿再量体温,不行再说。”
赵斯年不确定的看了眼沙发,季维坐的位置很巧妙,现在除非他躺季维腿上,不然肯定是躺不开的,只是季维坐在一边也不看他,赵斯年摸不准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试探着挪动身体躺下,然后就被季维掰着脑袋扣在了腿上。
赵斯年:“!!!”
他难以克制的激动了下,本来就晕的脑袋被按在腹部更晕了,然后伸手用力的抱了下,见季维没有别的反应才把整张脸都埋在了腹部。
……
怀里的人最开始时不时要收紧双手抱一下,到后来似乎是睡着了,也没了别的反应,直到这会儿季维才把手贴在他的侧脸上,察觉到温度确实降下来才放心。
发烧时常有凌晨再烧起来的,现在降下去也可能是因为药效,赵斯年不能就这么在沙发上一直睡着,季维觉得自己现在让赵斯年发着烧迷迷瞪瞪回去也挺不人道的,于是伸手晃了下赵斯年的肩膀,“赵斯年?起来。”
赵斯年隐隐约约听到了季维叫他的声音,但他下意识的装聋作哑不愿意起,过了一会儿实在拖无可拖很不情愿的把脸转过来搓了几下眼睛,“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走。”